故鄉的樓仔屋(下)
一九六八年,祖父離開哈瓦那抵達美國邁阿密,不久便因病辭世。臨終之前,老人家給家裡寄來的最後一封信裡,竟悄然夾著一美元。多年後,當我再次回想起當年的那個畫面,不禁潸然淚下,這一美元就像一片無根的落葉,它既是祖父一生漂泊的終局,也是一張無法登船的船票,它承載的,不只是沉甸旬的鄉愁,更是一個遊子無法靠岸的人生。
我清楚地記得,當年在家庭舉辦的追思會上,父親對我們說:「你們時常可以見到自己的父親,而我從懂事那天起就沒見過父親了。」他的一席話,令我傷心了一輩子。我終於明白,樓仔屋帶給我的是快樂與溫馨,而帶給祖母、父親與姑姑的,卻是親情永隔的悲傷與思念。
順著主人房的樓梯拾級而上,來到了房間的第二層,故鄉的人稱之為「閣」,即是「閣樓」的意思。這裡比樓下房間略小,卻因空曠而顯得格外深沉。堅實而厚重的木板鋪在十多條橫梁上,腳踩上去,發出沉穩的響聲,彷彿在回應著過往的重量。
在閣樓的角落裡,幾個用皮革和鐵皮製成的金山箱,靜靜地守候在那裡。箱身上的皮革已經乾裂,鐵皮上的油漆片片脫落,用黃銅做的包角由於氧化而出現的斑駁綠鏽,深深地記錄著歲月的痕跡。當年,祖父正是帶著它們飄洋過海,榮歸故里。然而,當他拖著這些箱子,沉重地踏上故鄉土地的那一刻,有誰能想到,在他的心靈深處,衣錦還鄉的榮耀與在北美洲所經歷的苦難交織在一起,是多麼的無奈和無助。
回鄉後,閣樓成了我和弟弟們的寢室。在這裡,那些刻印著祖父漂泊記憶的橫梁與木板,第一次穩穩地托住孫輩們安穩的夢境。我們終於結束了在城裡無根浮萍般的生活,像一艘小船,駛入了風平浪靜的港灣。
我們在閣樓裡住了十五年,完成了從小學到高中的學業,也捱過了農村勞動的艱辛。一九七八年,在國家宣布取消政審制度的背景下,我和二弟參加了當年的高考,以優異的成績雙雙考入了各自心儀的院校。閣樓裡走出兩個大學生,我想,這或許正是祖父當年用血汗錢興建這棟樓仔屋時,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期望和初衷吧。
從閣樓裡向廊的方向走去,便進入了樓仔屋的精華所在——「樓仔」。它位於廊的二層,之所以稱這裡為樓仔,是由於它的地板不是傳統的木結構,而是採用城市樓房的建築技術,用水泥鋼筋混凝土整塊澆築而成。樓仔雖建在廊頂,面積卻比下方的廊要來得寬敞,原因是由於其水泥地板向外懸挑出六、七十公分,形成一座名副其實的空中碉堡。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面向屋外的兩面牆上,整齊地分布著多個射擊孔,這種設計, 道出了當年海外勞工最深切的憂慮:他們遠在重洋,心繫故里,唯有透過如此堅固的設計,才能悄悄安撫他們對親人安危的日夜牽掛。
回鄉十五年,在樓仔裡,母親躲過了一場又一場的政治風暴,並為生產隊擔任出納工作,受到了鄉親們的尊重。父親也回到了台山,相繼在商業、銀行和水利等系統工作。
一九七八年,樓仔屋裡發生了兩件徹底改變家庭命運的大事。一是縣組織部派人來到我們家,向母親鄭重宣讀平反通知,並即時宣布全家復戶回城。第二件大事是我和二弟被大專院校錄取的喜報,以光榮榜的形式貼在縣府門前的圍牆上,為家族和樓仔屋爭了光。
自一九七八年至今,時光走過了將近五十年。祖母和父母親的後半生,循著祖父當年孤身遠渡的足跡,也來到了北美洲,如今,他們已經在這片土地上安息。倘若生命有輪迴的話,相信他們與祖父已在另一個世界裡相聚,靜靜地享受缺席已久的天倫之樂。
而我,多少往事已夢裡依稀,唯獨那座歷經風雨、看盡聚散的樓仔屋,卻如一首不曾寫完的詩,悄然藏於心底,散落在夢中,至今難以忘懷。(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