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留痕
歲月無情,人卻有情。縱使時間來去匆匆,不留半點痕跡,但我們卻總在想方設法,將那些美好的瞬間定格下來,好讓自己在往後的日子裡慢慢品味。正如宋代大詩人蘇軾在「和子由澠池懷舊」中所言:「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為了留住人生中那些點滴值得珍惜的片段,我拍下了一張照片(見圖),並小心翼翼地保存了二十六個春秋。時至今日,它依然如新,凝視良久,恍若昨日重現。大雁在雪地上留下的爪印轉瞬即逝,而照片中嬰兒車輾過的轍痕,卻隨著歲月愈發清晰,推車者仍是笑容滿面,彷彿還能聽見嬰兒車裡孩子們此起彼伏的歡笑聲。
照片中推車的人來自中國各地,雖都已光榮退休,卻仍心甘情願跨越重洋來到美利堅,為留學的子女解除後顧之憂:操持家務、照看孫輩,真正做到了「俯首甘為孺子牛」。他們之中,有教授、有專家,也有不少教師和醫師,如今卻都成了「全職保母」。我們推著四輛嬰兒車,在社區裡來回穿梭,竟成了達拉斯社區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平日裡大家相見甚歡,談笑風生。我們大多是初來乍到,偶爾遇到幾名早年來美的華僑,他們一開口便是粵語:「好靚呀」、「冇問題」,可聊不了幾句,四川、山東的口音便不經意地流露出來。原來早年來美的廣東人多、勢力大,說幾句粵語,彷彿便能「震住」旁人。我心裡暗暗發笑,真是「拉大旗作虎皮」。
有一天,我們相聚在社區游泳池旁,池畔桌椅齊備,正適合高談闊論,其中楊先生尤為健談。記得有次去他家串門,他熱情招待,忙著燒水泡茶,談興正濃時,忽然聞到一股焦味,原來水壺竟被燒穿了,楊兄滿不在乎地笑道:「不要緊,年紀大了記性差,這已經是第三個了。」後來我勸他買個電熱水器,才算免去了後患。
這天在泳池邊,他又聊得興致勃勃,忽聽「噗通」一聲,他百般小心照看的外孫女竟跌進了池中。大家七手八腳將孩子拉上來,外公嚇得面如土色,連連央求我們務必保密,千萬別讓女兒女婿知道。
除了推著嬰兒車散步,我們有時也相約去超市閒逛。有名老兄看中一盒包裝精美的食品,得意洋洋地說要買回去給孫子嘗嘗,旁人掩面而笑,只有徐教授急忙制止:「快放下,這不是人吃的,是狗糧。」不懂外語,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自此,外語學院出身的徐教授決心義務教大家學點英語,每次上課都認真備課,寫上三、四頁教案,還穿插講述翻譯界的軼事與英語典故,生動有趣,令人受益匪淺。
他曾提到程小青——中國現代偵探小說的先驅,亦是「福爾摩斯探案集」的重要譯者。據程小青之子程育德回憶,父親最初學英語,竟源於一場「惡作劇」:朋友托他扛木頭並遞送一張便條,紙條上用英文寫著「請將木頭再送回去」,程先生當時不懂英語,受辱憤然,從此發奮學習,終將「壞事變成好事」,成就一代翻譯大家。
徐教授還問我們,拍照時為何都愛比「剪刀手」?原來這一姿勢最早由英國首相邱吉爾在二戰期間一個大會上,激昂慷慨演講時首先使用的:用食指和中指組成「V」字,象徵Victory(勝利),自此風靡全球。我們聽罷,紛紛感嘆:「原來我們比的不是『耶』,是『勝利』。」
在美期間,表面上大家其樂融融,實則各家都有本難念的經,閒聊中難免發幾句牢騷,吐些苦水。身分的錯位常令人無所適從,我們是長輩,卻要聽命於子女;我們是來幫忙的,卻常被指責,矛盾便悄然滋生。有個朋友因無法忍受女婿的專橫,終於在飯桌上爆發衝突,拍桌掀凳,不歡而散。父母懷著滿腔喜悅而來,最終卻傷心返鄉,令人唏噓。
推車人中還有一名年逾花甲的女醫師,保養得宜,看似不過五十出頭。她慈眉善目,笑容可掬,有人上門求助,她總習慣讓人躺在沙發上,仔細檢查肝腹,耐心叮囑調養之道。她常說:「健康與心態息息相關,心寬體健,仁者長壽。」其言如春風拂面,洗滌人心。
光陰似白駒過隙,轉眼已過去二十餘年。照片中的天空依舊湛藍,草木依然蔥蘢,唯推車的人卻早已白髮蒼蒼,大多完成使命,榮歸故里,留下的也已近耄耋之年;而車上的孩子,在老一輩的呵護下茁壯成長,個個都成為氣宇軒昂的青年、嫻靜端莊的淑女。
這幀小小的照片,不只記錄了我們曾經的愉悅生活,更見證了我們如何用笑聲來驅散煩惱,用親情來融化隔閡,用愛來填平代溝。它宛如一杯珍藏多年的美酒,醇香幽幽,芬芳馥郁,令人回味無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