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守位球員

近日翻出一塊繪圖用的三角尺，上面刻有名字簡寫NL，使我想起六十年前的同事尼爾路易斯（Neil Lewis）。

當年尼爾對我的幫助很大，因為他訓練我成為一個在結構工程公司內「計算和繪圖」兩用的員工。他刻在三角膠尺上的字母NL不是並排，而是把L字插在N字的中間，就像棒球帽上的球隊標誌一樣，因為他是一個十足的棒球迷。

一九六五年我從香港移民到美國，一直住在紐約市，第一份工程工作是工地視察工程師。

一年多之後，我回到公司當結構設計者。那是一間小規模公司，只有十餘個職員，專門樓宇結構設計。尼爾路易斯是個資深工程師，公司內部一切由他管理，他坐在大廳跟我們一起工作，我就坐在他旁邊。每天早上，老闆總會出來跟他大談前夜的棒球賽事，漸漸也引起我對棒球的興趣。

我在香港時，完全不知棒球為何物，後來開始在電視上看棒球賽，漸漸也迷上了。我還發現一件妙事，我這個年紀大了才出國的人，腦袋裡面裝的全是中文，到應用的時候，先要翻譯成英文才說出口，所以反應總是慢半拍；但講到棒球的事，我可以脫口而出，因為我看棒球時是用英語來思考的。

扯得太遠了，回頭說工作上的事。我在該公司當了幾年設計工程師之後，一天尼爾對我說，因為我在香港時曾當過半年繪圖員，在美國已有一年多的工地實際經驗，他要訓練我成為「多守位球員」（Utility Players）。那是個棒球術語，意指可以防守多個位置的球員，譬如該球員原是守一壘的，但有需要時，可以把他調到外野，一樣能勝任。凡具備多角色才能的人，就叫做多守位球員。

尼爾教我先從看整套圖則開始，包括結構圖和建築圖，慢慢再把工程師的計算和繪圖員的工作併在一起，那正是他一向負責的工作。當時他詳細地把經驗教給我，使我成為一個設計和繪圖的兩棲人物，日後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讓我舉出兩個實例。

那間公司後來被收購，變成一間大建築設計公司的結構部門，但六年合約期滿後，又決定把結構部門取消。當時有些工作還未完成，我被大公司請求獨自留守兩個月，因為我可以兼顧設計和繪圖事宜。因此，我是最後一個離開結構部門的，才會拾得尼爾留下來的那塊三角尺，作為紀念品。

那兩個月過後，舊公司的老闆已準備就緒，決定重開公司，他請我去當唯一的職員，因為我是個「多守位球員」，正適合重新開業、初期要節省開支的他。

綜觀我的職業生涯，我可以自豪地說，無論在哪一間公司工作，我從未讓老闆虧本，因為公司裡頭總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從未有過空坐著等工作到來、白領薪水的時候。正因為如此，我此生未曾失業過，也未擔心過因公司不景氣而被解雇，安穩工作直至退休。

退休後，我收集了手上留下來的小圖紙，那些都是以前曾參加過的工程項目，因工地實況而需要作出修正的施工詳細圖，是我集設計者與繪圖員於一身的產品。我把那些小圖紙訂裝成冊，竟然超過一吋厚（見圖），留作自己幾十年職業生涯的紀念。

尼爾已去世多年。他是個很隨和的美國人，初上工時，我稱呼他做路易斯先生，他立刻更正我說：「請叫我尼爾。」是的，尼爾，請看看這本小雜圖，可算是我交給你的成績了，它們是我職業生涯的一些零星紀錄。謝謝你尼爾，我很驕傲能當個工程上的多守位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