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貞市場的地瓜粥

我叫林月華，一九四四年生在山東青島，一九五二年跟著當連長的父親落腳桃園中壢忠貞一村。那時候我才八歲，記得清清楚楚：我們家分到的是三號巷最裡面一間，門口剛好對著公共水龍頭，每天排隊打水都能聽見隔壁陳嫂跟李媽媽吵架，吵完又一起借醬油。

忠貞很大，從一村排到六村，聽說全台灣最大的眷村就是它，住戶什麼省都有，講話像聯合國。早上推開門，左邊是湖南人蒸辣椒，右邊是山東人蒸饅頭，空氣裡永遠有兩種味道打架。小孩不分省籍，反正誰家媽媽先煮飯，我們就往誰家跑。

我最要好的朋友叫張阿忠，他家住五號巷，父親在空軍十一大隊當地勤。阿忠比我大半歲，個子高，會爬樹，總把最好的番石榴留給我。一九五六年八月的一個黃昏，我們正在忠貞市場門口那棵大榕樹下玩「打共匪」，用竹竿當機槍，喊得正起勁。突然阿忠的媽媽拿著一封信衝出來，腳都沒穿拖鞋，邊跑邊哭。

那是阿忠爸爸的陣亡公文。飛機在澎湖外海失事，十二個人全沒了，連骨頭都撈不到。那天忠貞市場第一次提早收攤，賣粽子的、賣滷味的、賣雞排的，全都把攤子一推就往阿忠家跑，女人們湊錢買白布，男人們去借桌子借椅子。晚上沒電燈，大家就點煤油燈，把阿忠家客廳擠得滿滿的。

我媽媽煮了一大鍋地瓜粥，加點鹽，什麼都沒放，就端去阿忠家門口排隊。輪到我們時，阿忠媽媽坐在地上，頭髮散得像瘋子，懷裡抱著阿忠。阿忠那時候十二歲，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卻一滴眼淚都沒掉，他就問他媽一句：「我爸什麼時候回來吃飯？」沒有人回答得了。

後來陳嫂把粥一碗一碗分給我們這些小孩，說：「先吃飽，明天還要上學。」那碗粥很燙，我喝到一半就哭了，不是因為阿忠爸爸，是因為我突然想到我自己爸爸也在空軍，萬一有一天也收到了這樣一封信怎麼辦？

從那之後，每到十五，阿忠媽媽就會煮地瓜粥，請我們這些小孩去吃，說是「補月亮」，其實誰都知道，她是想讓阿忠記得他爸爸最喜歡吃地瓜。我們就坐在她家門口的小板凳上，一邊吃一邊聽大人講大陸的事：有人說黃河的水很黃，有人說上海的點心很甜，有人說東北的冬天能凍掉耳朵，可是沒有一個人說「回去」這兩個字，因為說了也回不去。

後來，大概是二○○○年初，政府推眷改政策，說老房子太舊了，要拆掉都更。我們這些老居民領了點補償款，有的搬到大溪或龜山的國宅，有的自己買房子安頓。榕樹也被砍了，市場周邊蓋起連棟透天。忠貞市場改建成有冷氣的室內市場，賣雞排的還是那幾家，但已經是第二代在賣了。

去年中秋，我特地回去一趟，七十八歲了，拄著拐杖，走到新市場後面那塊空地，地上鋪了磁磚，什麼都沒有，只剩一個涼亭。我坐著坐著，突然聞到地瓜粥的味道，轉頭一看，原來是阿忠他媽媽——不，現在該叫她張伯母——九十歲了，還在賣地瓜粥，一碗三十塊台幣。她看見我，笑得牙齒都掉光了，說：「月華，來，吃一碗，補月亮。」

我接過碗，手還是燙的，眼淚卻掉進去，鹹鹹的，跟五十六年前一模一樣。忠貞變了，變得很乾淨、很漂亮，可是那碗地瓜粥的味道沒變，只要這味道在，那些回不來的人，就不算真的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