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巴士伴
自從來美的第二年,我到曼哈頓下東城工作後,就開始了長達二十五年的地鐵通勤生涯,直到退休。因為住在市郊,必須先乘巴士,再轉地鐵,每天的交通費就比住地鐵附近多一倍。
有個也住郊區的朋友為了省錢,上班不搭巴士,走半個多小時去搭地鐵。我也曾想省錢,開車到地鐵站附近停在街邊,再走去搭地鐵,直到有次車窗被人打破,偷走音響,發現得不償失,才又乖乖搭巴士。幸好一九九四年朱利安尼接任紐約市長後,宣布地鐵可以免費轉乘巴士的德政,我的通勤費才攔腰折半。
有次上班時搭巴士,發現地鐵卡裡錢不夠,時間緊迫,我忙向一名面善的華裔女士求救,她毫不猶豫立刻讓我刷她的地鐵卡,還好我身上有零錢,當場如數歸還。
我坐在她旁邊的空位,相談始知她也來自台灣,也在教育局工作,知道她做助教,我告訴她,我曾鼓勵從衣廠遭資遣的好友轉行當助教。我們交換了電話號碼,後來把我的助教朋友介紹給她,因為她們都單身,經常相約旅遊,每次搭巴士巧遇,她會津津樂道她們又去哪兒玩。
還有個巴士伴,見她總是一身醫護人員的藍色制服,我問她在醫院工作嗎?她說做檢驗師,我說我大學主修醫事檢驗,因為興趣缺缺,退而求其次,改當老師,成了檢驗工作的逃兵。我們雖然不是天天同車,但若碰到一起,總是會聊她的實驗室工作。
有個巴士伴跟我聊天時,先抱歉國語講得不好,相談始知,她的先生是社區很有名的牧師。美國的華人教會多為正為生活打拚的新移民,金錢奉獻力不從心,所以一般師母都要工作。她和藹可親,可謂德配其位。
有個巴士伴住我家附近,早我一站下車,也在學校工作,不過是做社工,專門負責聯絡家長。來自香港的她說,她來紐約才開始學講國語,我羨慕她不必教課,她說家訪跟不明理的家長打交道,也很傷腦筋。她比我早進教育局,早我一年退休,就不再有機會碰面。
還有個猶太白人巴士伴跟我同一站下車,是小學老師。第一次下班跟她同車,一起走回家才發現,她跟我就住在同一條街上,只相隔三家。她大學念化學的先生原來在藥廠工作,被資遣後改行教書,很享受寒暑假,夫妻倆可以一起雲遊四海。
只是好景不常,他們年僅三十歲的女婿有天在高速公路上開車時,突覺胸悶不適,趕緊停在路肩,同車的女兒急電救護車都來不及,留下兩個幼兒,從此他們一放假就過去幫忙。
有次上了巴士,坐在一個白人男士旁邊,他劈頭就用中文說:「妳好。」我很驚訝,問他:「你會說中文?」他說:「一點點,因為去過台灣。」知道我來自台灣,他談興更濃,說很喜歡台灣,退休後希望去住一陣子。
一晃我已退休十三年了,數度在「包肥」(buffet)餐廳巧遇以前的巴士伴,他們也退休了,所以才能在周間中午享用物美價廉的自助餐。有道是「十年修得同船渡」,衷心祝願我的巴士伴都能在人生的巴士下車前,安享餘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