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風吹過紀念池的邊緣
那年秋天的「九一一」,我的人生來到了一個懸崖邊。公司裡暗流湧動,瀰漫著緊張與不安,因為老闆正在辦理離婚,準備賣掉公司,與太太分割財產。他一米九的個頭,白人,犯了一個男人都容易犯的錯誤。
祕書是一名年紀較長的白人女子,面色嚴肅,動作緩慢地整理著即將散落的檔案。我的領班,是個來自南斯拉夫、滿頭捲髮、擁有博士學位的姑娘,溫和而嚴謹,那天她正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低聲與祕書說著悄悄話。
十時左右,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大家被逐一叫進去談話,當我看到領班出來時那雙濕紅的眼睛,便預感到了命運。就在我準備離開座位、去接受宣判時,忽然有人嘶喊:「飛機撞上世貿中心了!」螢幕上的畫面令人窒息:黑煙翻滾,火光沖天。辦公室裡瞬間凝固,老闆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祕書左手顫動,眼神裡滿是驚恐;領班雙手合十,低聲喃喃,彷彿在祈禱。
驚愕過後,老闆叫我到辦公室裡,他滿臉尷尬,聲音冷漠而簡短。我被告知失業了,從下周一開始,實驗室將關閉,如同宣判。我怔在原地,不知該先為自己的命運痛哭,還是為紐約祈禱,我的心與螢幕裡那座正在坍塌的城市,彷彿在同步崩塌。剛到美國沒幾年,語言尚不流利,生活才剛見起色,那天,我第一次品嘗到一種深及骨髓的無助與孤獨。對一個移民而言,失去工作如同被推到了社會的邊緣;而同一天,整個世界都被推入了恐懼的深淵。
新聞裡反覆播放著雙塔坍塌的慘狀,死亡數字無情攀升,辦公室裡死寂一片,每個人的瞳孔都映著遙遠的火光。我感到一種尖銳的孤獨——儘管身處人群,我卻孑然一身。曾經以為身分、語言、文化只是表面的隔膜,那一刻才明白,它們是深不見底的鴻溝,將我與此地的一切溫柔隔絕。
失業後的日子,像墜入一口深井。我開始在圖書館與報紙的招聘版之間穿梭,試圖讀懂這座城市苛刻的要求。在朋友的建議下,我咬咬牙,報名了護理訓練班。那一年,白天做臨時工,晚上上課,常常在末班公車上昏睡過去,但心底總有一股力量在推動,我深信,重生必須從痛苦的廢墟裡長出來。
終於,我在一家醫院找到了工作。第一次穿上淺藍色護士服時,淚水幾乎奪眶而出,那是一種真實的確認——人,真的可以在廢墟上重建自我。也正是在那裡,一名重病的老人虛弱地握住我的手,說:「謝謝妳在這。」那一刻,我頓悟: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安慰、一種希望。失業的痛苦與恐懼並未消失,但它們已淬鍊成我生命的底色,讓我學會謙卑、感恩與珍惜。
許多年後,我再次來到紐約,站在世貿中心的遺址前,風從哈德遜河面吹來,冷而安靜。巨大的黑色紀念池深不見底,水流從四壁的邊緣持續墜落,匯入中心那永恆的方洞。那永不停息的水聲,是時間的低語,也是一首為亡靈吟唱的無聲輓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