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下鄉相親記(下)

三天後的黃昏，舅母下班後趕來我家，叫我明天上午到搪瓷廠找她，她已與「我的對象」談過，相約在工廠飯堂裡一起吃午飯。舅母告訴我們，這名青年技工是廠裡的積極分子，人長得健壯端正，每月工資有八十元人民幣，由於眼光高，至今還未找到合適的對象。

第二天早上，我先刻意打扮了一下，穿上大串聯到上海見二哥時，他給我在南京路百貨公司買的金魚黃色合身襯衫、黑布西褲及綁帶黑色羊皮鞋，頭髮梳理後用紅色粗橡皮筋扎成兩根短辮。約十一時，坐公共汽車抵達搪瓷廠門口。通花大鐵門關著，我從邊門進入，一間小屋牆上掛著「傳達室」的牌子，我走進去報上了舅母的姓名，辦事員打通電話一會兒後，舅母就走來，領我到她的診療室去。

工廠好大，廠房望不到邊。走到一間有很多玻璃窗、外觀比較好看的大樓前，舅母告訴我，這是工廠的總部，她的診療室就在裡面。我剛在診療室裡坐下，就看見門口不斷有人探頭往裡看，有幾個還走進來，向舅母要些膠布什麼的，眼睛卻賊溜溜地把我由頭到腳打量著。舅母說：「可能是走漏了風聲，不要理他們，我們先去飯堂吃飯。」舅母從壁櫃裡拿出四個搪瓷飯兜、兩套筷子與湯匙，鎖上診療室的門後，帶我向飯堂走去。

飯堂很大，放著好多張長木桌，桌的兩邊放有長木凳，飯堂中央的地上立著一個大鐵架，架上有一大煲熱氣騰騰的大豆芽湯，已經有人在進餐了。舅母把飯兜與餐具放到一張桌子上，叫我拿起一個飯兜，先到湯煲裡舀一大杓湯放回桌子上，然後拿起另一個飯兜，跟她到取飯菜的窗口。食堂阿姨在飯兜裡放上半兜飯，再放上滿滿的豆角炒豬肉片，還有一塊煎帶魚。我與舅母並排坐著吃飯不久，便看到一個穿著工作服的青年男子向著我們走來。

我們站起來與他打招呼，舅母給我倆相互作了介紹。我和他面對面注視了一下，他大約二十五、六歲，中等身材，體型健壯，粗眉大眼，看上去還算端正老實。他說：「我先去打飯。」我看著他的背影，走路挺有精神的。拿了飯菜後，他在我對面的長凳上坐下，我們邊吃邊談，他很好奇地問了我目前的家庭狀況，我一一如實以告。舅母說：「如果你倆喜歡，下次我再約你們一起出去玩。」飯後，舅母與他返回去工作。

三天後是星期天，早上收到電話傳呼站送來的訊息，舅母叫我與外婆傍晚到她家吃晚飯，下午，我和外婆便坐無軌電車到達城中廣大路舅父家。舅母一見到我們，立刻拉我倆坐下，怒氣沖沖地對我說：「那個無膽匪仔昨天告訴我，他考慮了兩天，徵求過一些親戚朋友的意見，還是不要和你交往為好。他說你很漂亮，談吐得體大方，是他夢中情人的模樣，但你是下放對象，父母又被遣送回鄉，成分不好，起碼亦算是牛鬼蛇神，如果與你結婚，難保仍然要被強迫下鄉。城市人與農民結婚，子女的戶口都是農民，他可輸不起。」

外婆不斷地嘆氣搖頭，我冷笑：「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為了安慰我與外婆，舅母準備了幾個精緻小菜，煲了蓮藕豬骨湯。

表哥與表弟已經在作下鄉的準備，他倆最近在四鄉到處走，尋找比較富裕的農村，因為政策允許，我們可以以投親為由，到心目中的農村去。晚飯後，他倆把所做的「廣東農村考察報告」給我看。十二月，在一個寒風凜冽的日子，我帶上簡單行囊，與成群結隊的青少年一起，投入到農村的廣闊天地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