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魅影黑蝙蝠

二〇一九年時，我回到台灣協助獨身的姊姊照顧失智的媽媽，我們家住在新竹市的樹林頭。離鄉多年，新竹的街景早已改頭換面，閒暇時，我在附近的街道漫步，試圖在熟悉的轉角與陌生的新貌之間，尋回記憶中那座城市的身影。

從樹林頭往新竹市中心的方向，步行十五分鐘，就抵達新竹市文化局設立的「黑蝙蝠中隊文物陳列館」。陳列館是一棟平房建築，正前方是開闊的草坪綠地公園，館外是小型水泥階梯的舞台，可用以舉辦活動或演講。館外多處漆有黑蝙蝠隊徽（見圖），陳列館門前的地面上，以彩色瓷片拼貼出黑蝙蝠的隊徽圖案。這個陳列館中所陳列的，是新竹空軍基地的英勇先輩為保家衛國而壯烈犧牲的斑斑血淚。

陳列館免費開放，館內有一名工作人員和一名空軍退休的義工導覽員，非常熱心地為來訪者講解和回答疑問。陳列館共分成五個主題區，完整呈現黑蝙蝠的歷史全貌。

第一區闡述黑蝙蝠的成立與時代背景，第二區展示在夜間的行動策略和使用的飛機機型，第三區詳述執行過的重大任務與飛航路線，第四區列載陣亡將士名錄，第五區展示軍旅生活和相關的文件，文史資料相當詳細完整。我對於這段歷史軌跡頗為熟悉，它就發生在我成長的環境中。如今把思緒再次投射到那個時代，眼角都有點濕潤了，那段歷史所承載的，是一種無言的悲壯。

冷戰時期，台灣的空軍有兩個神祕不為人知的特種單位，與化名為「西方公司」駐在台灣的美國中央情報局合作。第一個單位是在桃園空軍基地，番號為「三十五中隊」的「黑貓中隊」，隊徽就是一隻黑貓，黑貓飛行員駕駛U2高空偵查機，飛入大陸偵測照相。第二個單位是在新竹空軍基地，番號「三十四中隊」的「黑蝙蝠中隊」，隊徽的下方是北斗七星，上方是一隻展開翅膀的黑蝙蝠，意喻暗夜裡的黑蝙蝠在北斗七星的引導下，有如魅影一般低空滲透，像一縷輕煙飄進大陸進行偵測。

這兩個中隊不同的關鍵之處，是任務不同和駕駛的飛機機型不同。黑貓中隊執行超高空偵察照相，由單名飛行員駕駛U2單座飛機，如果被擊落的話，傷亡僅限於一人。從一九六二年到一九七四年結束為止，黑貓中隊共有十人殉職，兩人被俘。

相較之下，黑蝙蝠的付出則更沉重慘烈，從一九五六年到一九七三年為止，黑蝙蝠先後共有十五架飛機墜毀，一百四十八人為國捐軀，血灑長空。這些逝去的英魂，大都出自我們的空軍眷村，是我們記憶中的父輩和鄉鄰。

黑蝙蝠的任務範疇較多元，除了照相偵測外，還包括空投心戰傳單與救濟物資、運送情報人員空降至大陸，及進行電子偵測與干擾，機艙內搭載七至十四人組成的任務團隊。黑蝙蝠駕駛大型的偵察機，或是由運輸機或轟炸機改裝成的電子偵察機，這類飛機體積龐大且飛行速度較慢，執行任務時具有高風險，被擊落的機率也顯著提高。

當飛進大陸後，飛機的生死一線間，是靠飛行員的高超飛行技術，在超低空和超高空之間切換，或是在起伏的山巒間曲折繞行，規避戰機追擊和防空砲火，飛行員必須具備精湛的高難度飛行技巧。飛機一旦被擊中墜毀，犧牲的就是一整個機組人員的慘烈代價。

我父親是油料分隊的隊長，主管新竹空軍基地所有的飛機和車輛的燃油補給。黑蝙蝠的飛機執行任務，都是在夕陽西下夜幕低垂時，趁著暗夜悄然地飛進大陸。每當有任務時，爸爸必定親自率領加油車進入管制區給飛機加油，一旦進入了管制區就不准離開，以防止洩密，然後開始漫長的等待；一直等到飛機平安返航，或是一直沒有返航，最後被上級確認飛機已經失事了，爸爸才能離開管制區。

那時候只要爸爸下班時沒有回家，通宵不歸，大概就是黑蝙蝠出任務了。爸爸平時口風很緊，絕口不提黑蝙蝠的任務。如果他回家後臉色沉重，表情悲慟不已，大概就是飛機沒有返航。

難得有一次，爸爸談到經歷過的一次任務，是要空投一批情報人員到大陸，他們從台北坐飛機來到新竹基地，略事休息後，就登上黑蝙蝠的飛機出發。爸爸說他們大都是大陸逃出來的難胞，被吸收後訓練成情報員，然後跳傘空降回到大陸去做敵後工作。

黑蝙蝠人員是自願參與的，我們村裡的趙伯伯士官長就是自動請調到黑蝙蝠中隊，旋即被送到美國受訓，回來後立刻投身飛航大陸的任務，擔任空投官。媽媽聽眷村的人說，趙伯伯因為家裡負債累累，因此選擇去黑蝙蝠中隊，薪資高了很多，得以還債，不過這是眷村大媽之間流傳的八卦。

很幸運的，一直到了黑蝙蝠停止飛航大陸的任務，趙伯伯都沒有出事，全身而退。那幾年中，我們眷村裡都替他捏了不少冷汗。

偶爾會聽聞我們認識的叔叔伯伯在任務中犧牲了。媽媽的麻將牌友梅花阿姨的先生是飛行員，在一次飛大陸時不幸殉職，梅花阿姨哭得傷心欲絕，媽媽都不知要如何安慰她。不只梅花阿姨一家哭，許多家庭也一路哭，空軍失去了一個飛航機組的優秀人員，眷村裡增加了許多個烈士遺族的孤兒寡婦。

桃園市政府建設了「桃園航空城博物館」，成立空軍文化基地園區，館內設有紀念桃園基地黑貓中隊的主題專區，博物館於今年七月開始營運。黑貓與黑蝙蝠這兩個紀念館，讓參觀者得以了解冷戰時期，在台灣與美國合作的時代背景下，空軍人員如何執行極度危險的任務。

機組人員在飛機起飛後，很有可能永遠都無法歸來，這種不懼犧牲的大無畏精神，堪為後人的表率和典範。紀念館不僅保存了這段歷史，也啟發了人們對戰爭的反思，更在傳承空軍的英勇精神，以及推廣有關冷戰相關知識和教育方面，發揮了深遠的社會意義與文化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