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問路的年代

一九九○年代，手機既昂貴又不普及，功能十分有限，大多只能打電話，幾乎沒有簡訊和網路功能，更別提各種應用程式了，像谷歌地圖或導航這類工具，當時根本不存在。那時，出門在外若迷路，只能靠問路，老話說得好：「路長在嘴上。」走到哪裡，便問到哪裡。向人問路，是當時最常見、也最可靠的方式。

我們剛移民到美國時，也正是那個「問路的年代」。每次開車去不熟悉的地方，我們都會先查地圖、畫好路線，並隨身帶著地圖；途中若迷路，就會找一家附近的加油站問路。當時，「The Thomas Guide」幾乎是每個家庭車上的必備品，厚厚一本，成了我們在異鄉闖蕩時的導航寶典。

那時，我在南加州丹那岬管理一間雜貨店，對「問路」這件事有了特別的體會。店面離海邊不遠，來往的人絡繹不絕，包括觀光客、旅人，以及剛搬來不久的居民。每天總有不少人來店裡問路，有些人先買罐飲料，邊閒聊，邊不急不徐地詢問；也有些人還沒踏進店門，就急忙探頭問路。

這些問路的人，不是迷了路，就是找不到方向，他們總希望有人能指點迷津；而被問的人，也總希望自己能像識途老馬，伸出援手，助人一臂之力。

「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右轉，順著路開，左手邊就看到了。」那是通往丹那岬海港的方向，也是許多觀光客和釣魚客常問的。對我們店員來說，這樣的對話早已駕輕就熟，彷彿按下腦中的「地圖電腦」，答案便會自動浮現。就算有人問到鄰近的城市，我們也能隨手比個方向，笑著說：「到了那邊再問就行了。」

有時遇到我們也不熟悉的地名，就會建議對方買張地圖，或者翻翻店裡那本大家共用、早已翻得起毛的舊地圖。如果實在幫不上忙，我們會建議他們去隔壁店詢問，或向店內其他顧客求助。

說來有趣，其實我最怕別人問我路，因為我自己就是個「問路大王」。但也正因如此，我特別能體會問路人那種「不知何去何從」的焦急與無助，所以，只要能幫得上忙，我總會盡力而為。

對問路的人而言，「對不起，我不知道」從來不是理想答案；然而，若沒有十足把握，也絕不能信口開河，那樣不但幫不上忙，反而可能讓人「誤入歧途」。

曾經有個先生一路問路而來，走進我們店裡時，已經偏離方向，離目的地很遠。原來，他找的「某某路」不是我們這裡的「某某路」，同樣的路名竟分屬不同城市。我當場忍不住笑出聲，但轉念一想，自己也常常迷路，便趕緊收起笑容，畢竟這是「五十步笑百步」。

記得有一回，我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竟找不到回家的路，原本只需半小時的車程，結果一路問著、繞著，從日落黃昏開到萬家燈火，足足花了將近三個小時，才兩腳發痠、頭昏眼花地抵達家門。相比之下，那名仁兄的迷路經歷根本不算什麼，我又怎麼好意思「龜笑鱉無尾」呢？

「請問米慎湖怎麼去？」嘿，這可是我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那湖就在我家附近。我胸有成竹地說：「你問對人了！」隨即拿出紙筆，畫了一張簡單地圖，細細指引他該怎麼走。我笑著說了一句「Goodluck」，心裡充滿助人的快樂，目送他離去。誰說向我問路就像「問道於盲」？

然而，如今人手一機，不但能即時導航、查地圖、搜尋地點，還能看街景、估算交通時間，幾乎不再需要開口問路。迷路，彷彿成了過去式。

但回想那個年代，問路不只是為了找到方向，更是一種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你得鼓起勇氣向陌生人開口；對方若能耐心指引，彼此便多了一分信任與溫暖。那時候，街頭的每一次問路，都是一段短暫卻真實的互動。

如今科技雖便利，卻也讓我們逐漸失去了那種面對面求助與被幫助的溫情。

有時我會想，也許我們不只是迷路時需要一張地圖，更是在生活中，需要那份人情味來指引前行。畢竟，無論科技如何日新月異，「路長在嘴上」不只是指地理方向，更是一種人生智慧，在迷路時，給予彼此的溫暖與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