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圓明園廢墟前

二十年後重遊北京圓明園，恰逢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八十周年之際，心情頗為沉重。八十載風風雨雨，中華民族從屈辱中崛起，世界各地從戰火紛飛中重生。

步入園內，秋風拂面，湖光山色依舊。這回，我選擇水路去西洋樓遺址，徑直走向天心水面碼頭。那是一片開闊的水域，湖水澄澈如鏡，倒映著藍天白雲和兩岸的柳樹。碼頭邊，幾艘仿古遊船靜靜停泊，船身雕飾精美，宛若從歷史畫卷中駛出。

遊船啟航了，沿途風景如畫。左側是廣闊的福海，波光粼粼，嬌羞的荷花似點點繁星，在碧葉間搖曳生姿；右側是蓬島瑤台的島嶼，島上古樹參天，隱現亭台樓閣。船夫邊開船邊解說：圓明園曾是皇家園林，被譽為「萬園之園」，始建於康熙年間，雍正擴建，乾隆鼎盛，占地多達三百五十公頃，水面有一百四十公頃。

船行至蓬島瑤台時，我不由得想像起乾隆皇帝在此宴飲吟詩的盛景。那島嶼形如蓬萊仙境，傳說中是仙人居所，如今雖無昔日華麗，卻在秋葉的點綴下，別有一番滄桑之美。船繼續前行，不久便抵達方壺勝境，這是西洋樓遺址的西口碼頭。方壺勝境原是一處仿道教仙境的建築群，勝境如鏡，映照方壺，象徵人間仙境。

下船後，我步行向東，穿過一片林蔭小道，腳下是碎石鋪就的古徑，偶爾可見斷壁殘垣。行走一刻鐘，便進入西洋樓遺址區，這裡是圓明園長春園的精華所在，占地約七公頃，曾是清朝乾隆時期中西合璧的傑作，由歐洲傳教士郎世寧、蔣友仁、王致誠等人設計，融合巴洛克風格與東方元素，建成於一七五一年。今日雖成廢墟，卻因多用大理石建造，焚毀程度較輕，殘存的石柱、石階、石雕，依舊訴說著昔日的奢華與悲劇。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蓄水樓的遺址。這座樓原是為整個西洋樓景區的噴泉供水而建，兩層結構，寬五楹，北側有平台三楹，內設養水池，東北角通下方水井，並安裝有軋水機。歷史背景中，它是西洋樓最早的供水系統，體現了中西科技的巧妙結合。建築特點在於其功能性與美觀的統一：樓身用漢白玉雕飾，線條流暢，宛若一座水晶宮殿。今日遺址，僅剩基座和幾根斷柱，周圍雜草叢生，池中積水映照藍天，彷彿在嘆息那逝去的流水時光。

稍前行，便是線法橋的殘跡。這座橋位於蓄水樓南，連接長春園與圓明園水面，五券拱橋，每券上刻有獸面噴水，橋中央有西洋座鐘式假門，牆外為夾道。橋的歷史可追溯至乾隆時期，是西洋樓入口的標誌性建築，象徵著中西文化的交匯。建築特點在於其獨特的透視線法：橋身線條向遠方匯聚，營造出無限延伸的視覺效果，橋上噴泉曾如珠簾般灑落。如今，橋身斷裂，拱券殘缺，只剩幾塊石塊散落河邊，水流依舊從橋下淌過，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彷彿在為那被毀的藝術而哭泣。橋畔野花綻放，秋風吹來，落葉紛飛，我駐足良久，感慨萬千。

接下來是萬花陣（又稱黃花陣），這是西洋樓花園中的迷宮，專供皇帝娛樂。陣牆高一米二，總長十六公里，中央有歐洲風格的石亭，亭前石獅背馱寶瓶噴水，如今已重新復建，可供遊人體驗。

歷史中，它是乾隆帝與妃嬪嬉戲的場所，中秋之夜，皇帝坐於中央亭，宮女手持黃燈在陣中穿梭，尋找出口，勝者得賞。建築特點在於其迷宮設計：磚牆曲折，路徑複雜，融合了中國園林的「曲徑通幽」與歐洲的幾何美學。

今日復建的萬花陣，牆體整齊，中央亭巍峨，我漫步其中，迷路數次，卻在轉角處忽見出口。出陣後，望著那整齊的磚牆，不禁想到歷史的興衰：昔日歡笑，如今寂靜，只剩風聲。

再往東，是諧奇趣的遺址（見圖）。這是長春園最早的西洋式建築，兩層廡殿頂，紅色圓光琉璃瓦，樓內曾設西洋家具，柱用漢白玉深雕花紋，月台上石獅子和海棠形噴水池，池中央大翻尾石魚噴水（現存於北大未名湖）。據記載，諧奇趣的得名出自乾隆帝，當年乾隆帝看過這種歐式噴泉後大為讚賞，由「天諧奇趣」而取名。它也成為乾隆帝欣賞西洋噴泉的首選之地，體現了帝王對異域文化的好奇。

諧奇趣建築特點在於中西合璧：外形巴洛克，內飾中國式雕花。當前遺址僅剩石柱石台，基座上布滿青苔，斷柱如劍，直指蒼穹。陽光灑下，石台上反射出斑駁光影，我看著那些雕紋，彷彿感受到乾隆時代的脈動。憶昔盛世，今日廢墟，不由想起唐代劉禹錫的詩：「興廢由人事，山川空地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