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何處尋芳草
麗莎是我的一位異國友人,和我分別十多年,斷了音訊,不知道她目前是否還在人間? 偶爾她的身影會出現在我的腦海裡,更何況她寄放在我們家中地下室的紀念物,還安然地等待她來領取呢。
十多年前,我還在市立圖書館工作,我負責的期刊部門正缺人。徵人廣告一出,便來了好幾位應聘的青年人,其中一位就是麗莎,中年婦人,長得秀秀氣氣,中等身材,一頭耀眼的濃密紅髮,談吐優雅,氣質不凡;履歷表上寫著她曾經在當地的歷史文物中心當過義工,還是一位業餘的作家。問她怎麼會有興趣到我們圖書館做半職的工作,她回答說她的父母年老多病要她照顧,另外她喜歡和書本為伍,而且她對整理文件資料很有心得。她被錄用了。
之後我們因為工作關係愈走愈近,麗莎不會開車,上下班都是她的老爸接送,她總是靜靜地做她分內的事,不言苟笑,很少和其他同事打交道。後來我才知道她曾經做過修女,一個獨生女為什麼去當修女,又是什麼原因決定還俗了呢?我弄不明白。
一個周末她邀請我去她家做客,我覺得意外但也很重視她的這份友誼,欣然前往。那是一幢紅磚砌的小屋,四周種有小松樹,裡面的布置頗有點英倫風格,溫馨可愛。她拿出精緻茶點招待,麗莎父親又搬出他們在英國旅居的風景幻燈片,一一放給我看,父女倆極盡地主之誼,可惜的是麗莎的母親一直未曾露面。
自此之後,我們過從往密,我也回請過他們。麗莎的生活圈子很狹窄,似乎除了教友們就沒有什麼其他的朋友,更別說異性朋友。記得曾有一位男讀者頻頻向她示意,她卻拒人於千里之外。
一次偶然事件,麗莎和期刊室的一位資深同事意見不合,吵將起來,她一下子說不做了,馬上拎起皮包走人,我嚇了一跳,好言相勸,沒料到平時溫溫柔柔的她居然也有牛脾氣。她辭了職,我擔心她找不到新的工作,又不會開車,工作時間有限,人浮於事,太難了。然而找不到事她不在乎,口口聲聲說她要在家寫書。
之後一年半的時間,麗莎認認真真地寫作,居然完成了兩萬字的手稿,她抱著她的文稿,四處奔波找出版社為她出書,最後終於落腳亞馬遜出了書,她高興異常,甚至還送了我一本,那是一本宗教性質濃厚的著作。
岀書其間,她的母親過世了,沒多久,父親也住進了醫院,麗莎焦慮萬分,找我和外子陪她進出醫院探望,後來父親也走了。她孤孤單的一個人,退了房,搬進一所便宜的公寓,人變得十分憔悴,住處空空如也,只有一張床、一個飯桌、兩支摺疊的椅子,像極了一個清教徒。
最後一次她打電話找我,說她決定飛去西班牙,那裡有她父母的好朋友,他們歡迎她去那兒小住,我聽到這消息很為她高興。她說有一箱紀念物想寄存在我們家,我不加思索回答說沒問題。她就這麽走了,一年又一年,像斷了線的風箏,隨風而去,沒有隻字片語,也沒有任何聯絡方式。
前年我們修理房子,整理地下室,看到麗莎的紙箱,打開一看,裡面沒什麼值錢的東西,除了她父親二戰的軍人勳章和奬狀之外,都是一些家居相片,包括麗莎小時候和成年後的相片、他們在英國的住家,還有一張麗莎旅遊耶路撒冷的特寫鏡頭,曾印在她出版著作的作者欄裡,以及她的文稿。
滄海桑田,人生到頭來都是一場空,不過她總算完成了自己的心願。天涯何處尋芳草,是好是壞,但求老天祝福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