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枝躺椅
一把明清古典風格的酸枝躺椅,總是在我夜不能寐時悄然占據腦海。那躺椅渾身黑亮,特別是兩側扶手不但圓滑光亮,而且線條優雅、賞心悅目;向後傾斜的靠背簡約大方,吸引著我將背依靠上去,然後用腳輕輕撩拔出隱藏椅下的腳踏板;深呼吸,一股清香沁肺的微酸味立即令我酣然入睡。
阿爺最愛的是這躺椅,暱稱它「懶老椅」,每天都坐在椅上抽水菸筒,隨著一圈圈噴出的煙霧,阿爺心滿意足的樣子最是慈祥、儒雅。老二伯是慈溪村鄉裡對爺爺的尊稱,老就是老子的老,而他在兄弟中是排行第二。爺爺的烏亮的黑髮總是剪得短短的,襯著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不用言語,只一個眼神就令人馴服;他愛穿黑綢衫和中山裝,還有兩條皮帶,是香港的兩個兒子給他的,不像鄉裡其他老人只用大褲帶搒褲頭。
阿爺的懶老椅沒人敢坐,除了他的好朋友北叔大公。大公是慈溪皇族裔村輩分和名望最高的,堪稱活字典,他經常來找阿爺聊天,很多村民找他時,都是先來我家叫「北叔」。阿公訓斥正處啟蒙時的我們只許尊叫他「大公」,但都被大公笑呵呵地擋住了,因此「北叔大公」成了我們的專用稱謂。
除阿爺之外,我應該是接觸懶老椅最多的了。他經常叫我抹椅子,相比雕花繁複的古老大鏡子和六扇雕花木門,我更樂意抹這張簡約、平實的躺椅,特別是圓滑的扶手,那弧度和手感非言詞可形容。阿爺見我擦得那般認真,就放心地上果園去了,我立即收拾好東西,放心地盡享酸枝躺椅帶來的快感,什麼龍床、貴妃椅,怎比得上這曲線柔和貼身的躺椅舒服。
酸枝躺椅是明清時代的,而阿爺的思想更加是封建時代的老骨董,重男輕女是必然的,而且他更把我們幾姊弟都圈囿於大宅內。開始我還以為他給我們吃從香港帶回的朱古力、葡萄乾等,只是不讓我們把食物分享給了只能吃木薯、地瓜的小朋友們,後來才發現他也限制了我們很多自由,除了大宅、果園和學校,他根本不許我們去別的地方,更枉想去跟小朋友們去撈魚仔、捉蜻蜓。那「懶老椅」放在大門口,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牆。
我家大宅門前是很大的禾堂,是村裡僅有的三塊大水泥地之一,而且是唯一私人擁有的,所以村裡的孩子都愛來我家禾堂玩,特別是當他們有零食時,都愛帶來這裡顯擺、炫耀。那香噴噴的木薯、又甜又滑的地瓜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同時也在殘酷地折磨我們的味蕾。其實我們果園裡也種了很多,只是阿爺說木薯沒營養、易中毒,吃地瓜易腹瀉,而不許我們食,都用來餵豬了。
小時候,媽媽跟我們說了很多故事和笑話,我們印象最深、而且至今一直引用的笑話是:有個窮先生八月十五時去家訪,主人家首先端來了香噴噴的芋頭和番薯,餓壞了的先生大快朵頤起來;主人接著奉上了鹹香可口的肉糍,先生立即後悔不該食太多番薯芋頭;當油亮亮的月餅端上來時,先生立即又後悔了:早知有月餅我就不吃太多肉糍了,他眼巴巴望著主題月餅,縱使嘴再讒,也只可惜肚子已沒位置了。等名貴的水果哈蜜瓜、葡萄等端上來的時候,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別人吃了。夜深了,先生腆著大肚子只能斜靠在躺椅上,忽然有老鼠在橫梁上餓得吱吱叫,先生嚇得大叫老鼠千萬別落在他的肚子上。這不只是笑話,同時也是我們偷換概念地抗議爺爺的專制,所以對於月餅,我們還是更偏愛吃番薯、芋頭。
老二伯的「懶老椅」遠近聞名,烏黑發亮地放在大門內側,他儒雅地坐在那兒抽水菸,抽完就拉開墊腳斜躺著,居高臨下看門外的小朋友們在禾堂玩,而那高大的門檻就如長城,把我們囿於大宅內。機智的弟弟乖巧地幫阿爺搓菸絲放進竹筒的菸嘴上,等他抽完了菸要休息了,弟弟就越過門檻去做「孩子王」。遇著阿爺在躺椅睡著了,弟弟的撒手鐧是跳上椅玩弄阿爺的鬍鬚根,調皮地逼走爺爺。
雖然大門總是開著的,但絕對沒人敢不請自進。很多行家因垂涎懶老椅,站在門外等足一天,就是想讓阿爺割愛,有人竟開價兩千元人民幣(媽媽當老師的月薪才一百多)。入得屋來的行家說:椅子只一張,不肯賣,那就賣房間裡擺放了幾排的大堂缸吧,又或者是賣那個二米高的大禾桶,但他們都全碰壁了。
阿爺很多骨董,弟弟剛學爬時,阿爺經常拿古錢和玉環讓我逗他在地上玩,回想那種席地而坐的感覺,挺好的。三十年前,當我知道那些玩物的收藏價值,回祖屋找時,它們早已不翼而飛了。
一九九○年我們搬去城市住,九六年十二月那次返祖屋,是我最後一次見懶老椅(見圖),縱使積滿灰塵,依然難擋那黑而發亮的木質。之後, 阿爺最愛的懶老椅也不翼而飛了,不久我最愛的古老大花鏡也被小偷搬到後門,因鏡子太大出不了門而被敲碎,只偷走鏡框雕花木。美好的童年回憶,就只剩下舊照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