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老巷子

北京有胡同，上海有弄堂，南京不遑多讓，也有巷子，而且大異其趣的是，這兒的巷子星羅棋布，名字奇特，體型大多纖細而又屈曲欹鈄，尤其它們背後都有個傳奇故事。

朱自清在其散文「南京」中提到，逛南京就像逛骨董鋪子，到處都有時代的遺痕。家嚴愛好古玩，對南京那些早已成為骨董的巷子也很有興趣，他經常去省立圖書館以及中央大學找文獻，深入探索，詳做筆記。

南京的老巷子有好幾百條，巷名饒富趣味，譬如，以軍服顏色命名的，如烏衣巷，以歷史故事命名的，如飲馬巷，以商行命名的，如大油坊巷，以花卉集市命名的，如大、小白花巷，有以簡單的數字命名，例如頭條巷、二條巷、三條巷等六條，有些更是古裡古怪，例如煤灰堆、同鄉共井和螺絲轉彎。

上世紀抗戰勝利後，由四川返回南京，當時我八歲，但已讀了不少古文，略略更事。在去台灣的前四年裡，家嚴常帶著我去朝天宮古玩市場尋寶，有回運氣好，在舊書攤發現「南京地方志」，為了求證這書所載和他的筆記，一有閒暇，便作實地的觀察和比照，漸漸，我也沉迷其中了。

在眾多巷子之中，我最熟悉且有感情的，共有三條，第一條是中華門外旁依外秦淮河的掃帚巷，它是我上金工小學必經之途，往返幾達四年之久。此巷本無名，但卻因明代富豪沈萬三因犯僭越大忌被充軍雲南時，匆忙中錢鈔沿途抖落，街坊則爭相「自掃門前雪」，也沒想到，掃呀掃地掃出個赫赫巷名來。

其次是中華門裡右邊第一條的剪子巷，祖母和外婆在日軍南京大屠殺之際，躲進巷中的救濟院，在家嚴還沒把她們接出來之前，我經常單獨去探望。此巷原名箭子巷，是明朝存放弓箭的兵器庫，後諧音成今名。

第三條是最具文化底蘊且已千年的烏衣巷，原為東吳烏衣營駐地，因劉禹錫的「烏衣巷」詩而舉世聞名，它應算是我的根，因為內有祖父王春和、曾祖王庭湘乃至溯洄的祖先們的陳跡。

南京的老巷子絕大多數都集中於城南， 較為著名的，除了上述的三個巷子，就輪老坊巷、飲馬巷、驢子巷、利濟巷、倉巷和評事街。

老坊巷，因瘦而出名，長約幾十米，是南京最狹窄的一條，如果有兩人在巷中不期而遇，必須一人謙讓退出才行。我有次單獨去玩，就碰上這糗事，迎面是位白髮皚皚的老先生，為了敬老，我決定退讓，但靈機一動，立即蹲下低頭並示意，料想這老爺不是庸俗之人，當他扶著牆勉強跨越後就脫口道：「慚愧，慚愧！小孩你幾歲啦？孺子可教也。」

蜿蜒的飲馬巷，位於中華門鎮淮橋西，長約三百餘米，相傳南宋高宗趙構被金兵追擊時，讓疲憊的馬匹在此喝水喘息，巷名因之而得，這巷子如今仍保留著三新池澡堂子、老虎灶、燒餅舖、裁縫店和老式剃頭舖等古老的市井風貌。

驢子巷，是下關一條老街，它的故事很神奇，話說當年太平軍攻進南京城時，清軍雇用商人毛老三的四十頭驢馱運財寶逃離，不料剛出中華門就遇上太平軍，清兵倉皇逃命，驢子也驚嚇得四處狂奔。不料在第二天，這些驢子卻如同老馬之識途，一個個回家，使得毛老三興奮不已，但他膽小怕事，於是把那些金銀財寶全部獻給太平軍，東王楊秀清大喜，為了表揚，指令毛老三帶領披紅戴花的四十頭驢子遊街，並把毛老三住的巷子定名為驢子巷。

利濟巷，位於長白街和太平南路之間，全長五百米左右，是條令我十分傷感不忍逗留的巷子，因為這裡是二戰時日軍在亞洲最大且保存最完整的慰安所舊址，尤其巷中有一半裸的孕婦塑像，另一道大牆上，印有四十九個或驚恐或垂泣或呆滯或怒目等等的淒涼婦女面龐。

倉巷，是條千年古巷，位於朝天宮前，因直通三國孫權的皇倉而得名。此巷四周橫距著八條巷子，狀似金龍，曾有「八爪金龍」之譽，是文人雅士愛來的古玩和舊書市集。

評事街，是條最市井的千年古巷，兩側盡是縱深的小巷，而彼此的走道和天井都相互串通交錯，蔚成一道南京城的獨特風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