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顧好自己
初秋的第一輪滿月靜懸在漸退的夜幕裡,給黎明添了一層清冷。先生將隨時攜帶的雙肩包放進車裡,轉身抱了抱我,低聲說:「照顧好自己。」車尾燈在飄渺的晨霧中漸行漸遠,一個月的別離就此開始。
前一晚,他在網上完成從底特律飛上海的登機手續後,癱坐在沙發上,說頭有些暈。我趕緊倒水、刮痧,翻藥箱,心裡直打鼓,最近生活規律、飲食正常,偏偏在飛行前出狀況,十幾個小時的航程他怎麼熬?
先生慢悠悠地說:「看著明天起飛的時間,想到要留你一個人在家,心裡一急,冒了一身汗,就覺得頭暈了。」我裝作沒看見他眼角那一抹潮濕,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說:「傻瓜,我會照顧好自己的,我還很期待這段獨處的時間呢。」
話說得輕鬆,心口卻緊得慌。我把一本他在看的書塞進那已經洗得發白的雙肩包,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三十年前。
也是一個晨霧瀰漫的清晨,下了火車,我們換乘一輛上下鋪大巴。車滿了,卻遲遲不開。前排一名中年男子悄悄將手上的粗金手鍊放進茶杯,茶葉蓋住了閃閃發光的手鍊。先生把我們的帆布雙肩包挪向車座裡面,遞給我一本書,並給了我一個堅定的眼神。
片刻後,四個紋身壯漢從前後門上車,逐個蒐羅戒指、項鍊、手表等值錢物品。一個光頭壯漢停在我們座位旁,先生若無其事地翻著書;我抬頭扶眼鏡,用友好的眼神看著他,他低聲嘟囔幾句我們聽不懂的方言,走開了。
那次,我們是車上唯一沒有被搶劫的乘客。事實上,雙肩包裡裝著足以支付一船原材料的現金,看似窮學生的我們已結婚四年,管理著一個有幾百號員工的工廠。
那個時候,我們的婚姻在同齡人中堪稱傳奇。我們一相識便結成夫妻,並非一見鍾情,而是他父親病危,希望臨終前見到長子成家,雙方父母用一周時間促成了我們的婚事。
結婚當晚,公公離世。遵循「長子為父,長嫂為母」的習俗,兩個剛踏出校門的年輕人挑起整個家的重擔,撫養兩個仍在上學的弟妹,安慰喪偶的婆婆,撐起負債累累的家族工廠。
我們從不爭執,凡事商量著處理。工廠和家中的大小事務一樁接一樁,像車間裡晝夜轟鳴的機器,從未停息。涉世不深的我們顧此失彼,根本沒有時間和精力留給兩人吵架,久而久之,彼此像同事般相處,禮貌得常常互道「謝謝」和「對不起」。
近年來,我們定居北美,生活節奏慢下來,年過半百才真正擁有屬於兩個人的時光。閒暇時一起種菜、做飯;細雨清晨開車去鄉村小餐館吃早餐;涼爽傍晚與跑步圈的朋友爬坡、長跑;晴朗周末午後,背起雙肩包,帶著棋盤去公園下棋、打盹、散步……。回望過去,展望未來,我們仍習慣凡事商量,卻多了篤定與溫柔。
這次因為中國臨時有事,他不得不回,而我又因手頭有未了事,不能同行。他獨自回國的行程敲定後,我們只有三天準備。他忙著收拾家務、整理院子、加滿車油、換貓砂,把離別的縫隙填得嚴實;我為家人朋友準備禮物,幫他打包行李,還見縫插針叮囑:「注意休息,多吃當季蔬果;生意有壓力就放一放,和朋友喝茶聊天。別忘了鍛鍊,有空了去做做中醫推拿……。」
天色已從微紅變得明亮,秋陽依舊熾熱。我泡好茶,坐在陽台上深吸一口氣,擬定獨處的第一日程:整理菜地一小時,聽完一章書,力量訓練三十分鐘……。叮咚,手機響了,「我已順利登機。今天高溫,不要去菜地裡幹活。」
我手指輕輕撫摸屏幕,微微笑著回覆:「好咧,你照顧好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