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高中畢業時(上)

眼前的這一張照片（見圖），把我的思緒一下子拽回了半個世紀以前。是啊，連我自己都難以相信，此照片攝於五十七年前。那時，自己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伙，充滿著對社會生活、職業選擇、人生前途的渴望和理想，只想著衝出學校，早日踏上社會。卻不知道外部世界有多麼艱難複雜，不知道人生路上有多少險山惡水，不知道離開學校有多少難關要過，不知道再想回到學校有多麼困難。這張照片，使我心底波瀾蕩漾，想起了當年高中畢業時的樁樁往事。

我一九六八年高中畢業於上海虹口中學，但我的畢業境況和今日的高中畢業生有著天差地別。我是屬於後來歷史上被稱為「老三屆」的那一輩人，即六六、六七、六八屆中學畢業生，這三屆高中、初中學生，幾乎於一九六八年同時畢業。畢業於文化大革命中，是「老三屆」最不幸運的一點，因為一切正常的秩序在文革中都被搞亂了，不能讀書，不能升學，只能搞「革命」。

而我覺得六八屆畢業生又是老三屆中最不幸的一屆，這是基於以下兩點：第一，六六、六七屆畢業生在文革開始時，都已在學校讀了三年和兩年書，而我們六八屆只讀了一年，學到的知識最少。第二，六六、六七屆畢業分配時有分配去農村的，但極少，大部分同學都被分配到工廠，可以留在上海。有一部分同學，則被分配去農場，農場也是國家企業，有工資可發。

而我們六八屆分配在六六、六七屆之後，這時已是一九六八年的十二月。在那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毛澤東發表了「知識青年到農村去」的指示，於是，六八屆的分配方向一下子全部改變，不但分配去工廠被取消，連分配去農場也被取消。也就是說六八屆分配只有一個方向––全部赴農村插隊落戶，這就使得六八屆成為老三屆中命運最悲慘的一屆。

這張畢業照攝於一九六八年冬。當時，「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指示尚未發表，不過，同學們已猜測畢業去向是農村。但從照片上看，許多同學還面帶微笑，因為此時同學們多數已厭倦了文化大革命只搞革命不上課的那一套，以為畢業分配，可以去一個嶄新、不同的地方，使自己的人生更有意義。但同學們沒有想到的是，當時中國農村是如此貧困，農民思想是如此落後，到農村去，帶給多數同學的，是極其艱苦、極其悲慘的一段人生經歷。

在這張照片中，坐在正中間的既不是校長，也不是班主任，而是分到我們班級的「工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隊員。在當時的學校裡，工宣隊是領導一切的。他手中拿的是一張「毛主席到安源」的油畫印刷品，這是因為當時這張油畫正走紅。而坐在這位工宣隊員旁邊四位帶紅袖章的，則是他支持的一派的紅衛兵。四位老師則被排在紅衛兵兩旁。

當時，我們班級同學由於文化大革命，是分成好幾個幫派的，每個幫派都認為自己最正確、最革命，是真正的造反派，其他派別都是保守派。這在今日很難令人置信，今日的年輕人或許覺得很可笑，但在文革中這是極其正常的現象。事實上，許多文革中正常發生的事，以今日的標準來看都很可笑。

當班裡同學們知道六八屆是「上山下鄉一片紅」時，絕大多數是感到非常失望，甚至絕望的，因為，留上海、留工礦、拿工資的夢想，徹底破滅了。但是，在當時的高壓形勢下，誰又敢說個「不」字呢？

學校要求所有同學都下鄉，但下鄉隊伍的組成和去向，可以有一定的自由選擇。於是，班裡同學根據原來的幫派，組成了下鄉的幫派。當時接受上海知青下鄉的省有江西、安徽、吉林、黑龍江、雲南及貴州，於是，同學中也組隊前往這幾個省。

當然，當時還有一種插隊選擇––投親插隊，如果你有親戚在農村，也可到那裡插隊。我選擇了此項，因為我有親戚在上海郊區，就到那裡插隊，這樣的好處當然是回家比較方便。在我們班，還有其他同學也選擇投親插隊到江蘇、浙江等省，其目的也是為離上海近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