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楊昉

我珍藏著一面由父親率部從日軍司令部奪來的日本軍旗，那殷紅的旭日圖案，彷彿是抗日戰士灑下的熱血，染紅了中國大地。父親去世已逾五十年，但他從容鎮定的笑容、不怒自威的神情，至今仍歷歷在目。

父親楊昉，字仲明，號夢初，生於清光緒三十五年（一九○九年），江蘇徐州人。抗日戰爭爆發時，他是江蘇淮陰縣政府的科長。日軍南侵，政權潰散，他毅然留下，組織游擊隊抗敵，從一槍一人起家，逐步聚眾數千，轉戰蘇北，最終獲任命為淮陰縣縣長。

游擊戰難度極高，不僅要對抗日軍掃蕩，還得應付共軍、偽軍、地方武裝與土匪之間的混戰。父親不僅臨危不亂，更以大公無私與卓越的組織能力，凝聚軍心，雖未受過正規軍事訓練，卻能靈活指揮，多次戰勝，深得部下敬服。江蘇省主席曾讚其為：「大將楊昉，英勇無敵。」

父親對蘇北地形與鄉情熟悉，巧用交通壕與「水圍子」等戰術掩護部隊行軍與作戰，數次突圍生還，傳為佳話。我兒時常聽他講述戰火中的驚險經歷，每每聽得屏息凝神，不忍中斷。

抗戰勝利後，父親歷任東台、高郵、南通等大縣縣長，南通日本守軍繳械時畢恭畢敬，並將軍刀獻上。戰後百廢待舉，父親志在建設，卻因拒絕庇護一名涉貪高官，反遭誣陷，主動請調接受調查。雖然最終證明清白，並獲派松江縣長，父親卻已心灰意冷，婉拒任命，也正因此，他未在大陸失守時「守土有責」，得以攜全家撤往台灣。

當年，許多父親的朋友為求速逃，隻身南下，家人留在大陸，一別半世。而父親堅持全家同行，「就是討飯，也要一起。」他的堅定救了我們七個子女。

初到台灣，他與昔日部下一同磨豆漿謀生，半夜起身、按戶遞送。當老部下發現送豆漿者竟是昔日縣長時，淚流滿面，父親卻坦然說：「我不偷不搶，自食其力，有什麼難為情？」

父親後來經營報紙代理與副業，家中經濟逐漸穩定。他在嘉義獲鄉親敬重，連任江蘇同鄉會會長，每年除夕祭祖，他總不忘為陣亡戰友焚香致意。父親亦重情幽默，曾煮好晚飯，囑我轉告母親：「我所有的熱情都在那湯裡了。」

民國六十二年（一九七三年）十月二十五日，父親辭世，享年六十四歲。出殯當日，嘉義縣長親臨，憲兵出動維持秩序，一名士兵說：「能為抗日英雄出殯，是我們的榮譽。」

孟子曰：「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正是我父親一生的寫照。安息吧，爸爸！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