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碧水的悠游人生

「噗通。」我像一隻青蛙，又跳下水了。一切世俗塵囂瞬間都遠去了，耳朵傳來的是划水的聲音，其他人世間的雜音全都消失了。我專注調整身體的位置，運用肌肉的爆發力，我的手臂一劃一推的動作，雙腿配合地努力踢水，這時我又是一尾自在悠遊的魚，在水中尋回自己。

退休後，每天早上必定到游泳池報到，而且是風雨無阻。想到那一年，我剛到大學上班的第二天，就開始到學校的標準游泳池伸展筋骨，十年前退休後，老頑固的游泳嗜好，繼續如魚得水。不同的是，不像以往趕著游完還要衝進辦公室，現在沒有工作壓力，我不但加長了游泳距離，還在水裡享受沒有時鐘催促的自由。

一跳進水裡，關節彷彿年輕了幾十歲，腰不痠、背不痛，連皺紋都覺得被水撫平了幾道。每天在泳池划啊踢啊，自己像是銀髮族的水行俠，雖然游得不是很快，有時還被嗆到幾口消毒水，但樂在其中。人說退休別閒著，我就靠每天游泳讓自己忙得剛剛好，日子就這麼輕盈地游過去了。

別以為游泳只是鍛鍊身體，對退休族來說，它更是身心靈的三合一保健法。原來游泳不僅是一種運動，心理學家也指出，它可以是一種移動中的冥想。人在水中感受到失重的浮力，反而更能覺察自身的存在，帶來一種難得的平靜感。水流輕拍耳際、身體在水中滑行，彷彿進入了一個無聲無擾的世界，自然讓煩憂退散。

研究顯示，游泳時大腦的波形變化，與冥想或深度放鬆時非常相似。耳朵浸在水裡，周圍只剩下水聲與心跳，寧靜得讓人上癮。游完一趟，心跳穩了、血壓平了、連心情也亮了起來。人在水中放鬆，腦袋也清爽，一邊游一邊還能順便想想寫作的段落、晚餐的菜單、下周的行程……這可比坐著發呆打瞌睡的日子來得充實多了。

就在這片藍色水域中，我還認識了一票志同道合的「水裡人」，每一個都身懷絕技、個性鮮明，像是銀髮水族館裡的池中蛟龍。不少退休人士以酒會友，以牌會友，但我們這一群以泳會友，每天清晨不到八點，就有人像報到打卡一樣出現在泳池畔，氣勢之旺，宛如要參加奧運選拔，個個裝備齊全，連泳帽都戴得像頭盔一樣牢靠。

這群人雖然年紀都不小，卻一個比一個精神飽滿，活力滿點，讓整個游泳池一早就充滿了笑聲與水花。我們不是來拚輸贏的，也不是來比肌肉線條的，而是在水裡找到一種輕盈的節奏和生活的樂趣。游著游著，彼此的故事就在換氣之間慢慢說開，原來有人曾是教師，有人當過軍人，有人曾是企業老闆，現在都成了在水中划行的老小孩，誰也不再計較頭銜，只論今天游了幾趟。

譬如七十四歲的馬克，泳姿如教科書般標準，被我們尊稱為「蝶式大師」。他高中時曾奪得紐約州自由式冠軍，當年參加奧運美國代表隊遴選，不幸落選。我這個從未上過正規游泳課的門外漢，在他的指點下泳技突飛猛進。他說游自由式划水時，手臂在水下不能打直，要彎曲，這樣才能減少水阻、省力又提速。

北京移民來的老李，六十歲出頭，是我們這群人裡最年輕的，自由式的爆發力驚人。每天完成集中火力的快泳，就趕回去打理他經營的花店。見著我們幾位少數的華人泳友，他總不忘提醒一句，要是訂花，找他保證有漂亮的折扣。

還有一個穿著黃色泳衣的蘇珊阿姨，為了減肥，每天在水裡走足兩個鐘頭。每回見到她，我總會心一笑，她簡直像荷蘭藝術家霍夫曼（Florentijn Hofman）的那隻巨型黃色小鴨真人版，只是上半身紋風不動，兩條腿卻在水底下忙得不得了。她說這幾年堅持水中行走，不但體重輕了，連三高指數也乖乖地下降了不少。

法蘭克是退休的麻醉科醫生，老婆則是長島鐵路公司的執行長。他常笑說，寧可來游泳和我們閒聊，因為待在家中，會被那位掌控欲超強的老婆盯到快沒氣可喘。

幾十年的游泳歲月，泳友們來來去去，不少人在生命的舞台上，綻放過耀眼的光芒後悄然謝幕。令我難忘的是三十年前在泳池邂逅的瓦特老先生，他是美國第十四航空隊（飛虎隊）隊員，曾經飛越「駝峰」，支援中國抗日戰爭。

還有一個腳跛的史提夫，來自美國陸軍第75遊騎兵團，越戰時在受傷中扛著另一個重傷的同袍衝出火線，因英勇事蹟獲頒紫心勳章。退伍後他重返校園，最後在華爾街擔任高階經理直到退休。聽泳友說他也走了，卻在人生舞台上留下璀璨的一幕。

可愛的泳友們雖然早已不再是年輕小夥子，卻個個有著堅毅的意志與輕鬆的幽默感。有人為了控制三高而游，有人為了減重，有人純粹為了交朋友來「泡水」。我們互相打氣、開玩笑、比速度、分享游泳祕訣，也彼此照應。我們這群平均年過花甲的泳友，看起來像是一群興奮地奔向泳池的快樂小孩。

退休生活在這樣的日子裡，像水波一樣有韻律、有起伏，也有笑聲不斷的閃亮光點。明天早上，我還是會準時「噗通」一聲，再次投進我這片歡樂的湛藍。（寄自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