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美之路曲曲彎彎

隨著中國改革開放，上個世紀八○年代，青年學子迎來了出國留學的熱潮。那時年輕人的理想是讀好書，學好外語，像三、四○年代的青年人一樣，出洋到美洲、歐洲留學，學習新知識，增加本領。我的兒子像多數出國留洋的學子一樣，踏著祖輩們的腳步，躍躍欲試，想趕上這批熱潮。

其時我的兒子正在讀研究所，他抽時間報考了托福考試，居然考出了好成績，遂向幾家美國的大學遞寄了入學申請書。不久，他就收到了紐約某個大學研究所的錄取通知書，並且提供全部獎學金，包括學費和生活費。

我們夫妻倆得知這個好消息後，很高興。我們都是畢業於五○年代的大學生，那時除了在五○年代初國家派往蘇聯的少數留學生外，幾乎停止了和西方國家的學術交流，我們都無緣出國留學。現在兒子要像我父親在三○年代赴德國學醫、像我的舅舅從上海交通大學畢業到美國求學一樣，汲取新知識，是件頭等大事，更是頭等好事。

但是我們此時不得不給兒子澆上一點冷水，因為我們知道，就在這一年，中國對出國留學的政策有了新變化，風聞國家暫停辦理是年自費留學。所謂自費留學，包括真正私人家庭能出資留學者，也包括境外大學提供獎學金之學子，這區別於國家公費派出的留學生。

兒子聽到這個消息後，有點不高興，讓我們再去了解一下具體的政策，希望有個轉圜餘地。我們讓他作好思想準備，要堅持走這條路，前面還有不少彎彎曲曲。

正巧，某一天，晚飯後外子在宿舍大院內散步，遇到了昔日的一名同事，這些年他已經調往教育部工作。兩位談起了國家暫停自費留學之事，又談起了兒子留學的意願，對方寬慰地說：「老兄，不要著急，現今已有了好消息，新政策已定了，並已向下發布了紅頭文件。」

他說，這個紅頭文件其中有一條，如果已經得到了外國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不包括在「暫停」範圍之內，就是說仍可繼續辦理護照等出國手續。隨後他告訴了這個文件的號碼，並抄寫了相關內容，說文件已發至各地教育部門及公安部門。

其實我們這個朋友任職於教育部高教司，肯定這個文件是可靠的。但保險起見，我又在一個公安系統工作的朋友處打聽了解，說確有此事，他告訴我可在大學所在地的派出所辦理護照。

於是我擇日一大早坐車直奔兒子研究生宿舍，告知他這個好消息。後來他在導師和大學領導的幫助下，順利辦成了出國護照，如此算來，兒子留美之事又闖過了一個彎。再後來聽說大學的另外一名學子，在類似情況下而因此被惠及，也順利辦理了出國護照。

兒子通過了托福考試，取得了美國研究所的錄取書，完成了出國的第一關；第二步辦出國護照，也得到了；下一步要辦理簽證，這第三關至關重要。

辦理簽證首先要取得經濟擔保書，可全額獎學金的文件尚未寄到，我們很著急，怎麼辦呢？如若不能及時拿到簽證，將會延誤入學時間。於是我想到了不久前曾回國探親的表弟，他在美國有事業，我寫了一封懇切的信，拜託他能否先辦一個經濟擔保書，他痛快地答應了這個請求。想當初他從台灣赴美求學，理解這個難處，馬上出手幫助，於是寄來了一套完整的經濟擔保書。

蒙我表弟的厚愛，承他真誠的幫助，我兒子在北京美國大使館順利拿到了簽證。說來也巧，赴美簽證得到之日，美國大學的獎學金材料也同時收到了，顯然又轉過了一個彎道。

如此一來，上學經費解決了，開學日期也逼近，該籌畫購買赴美機票之事啦。買一張飛往紐約的機票，需人民幣數千元，我們兩個工薪人員囊中羞澀，對我們來說，是個天價。這筆巨款如何籌措？又是一大難題擺在了面前。

正在為路費一籌莫展之際，我喜出望外地收到了一筆稿費，可解燃眉之急。原來有個出版社匯來了幾千元稿費，是我的一本著作出版了，因為改革開放以來國家恢復了出版著作的稿費制度，如此一來，我們不必為錢去東拼西借發愁啦。終於，我們為兒子購買了一張飛往紐約的單程機票，趕在大學開學之前按時報到入學。他是一九八七年秋季入學的。

一路走來，留美之路曲曲彎彎，幾經周折，不斷有風險，不斷有難題，幾度艱辛，終迎來了願望的實現。當我們倆送兒子到北京機場，年輕人既有闖天涯的抱負和興奮，又有遠離爹媽的不忍，感情複雜真摯。我們送至檢票口之際，兒子眼圈紅了，我們也不禁落下了牽絆分別的眼淚，畢竟遠隔萬里，大西洋的那頭才是他的目的地，第一次長長遠遠別離，總是不捨。

這裡還要提一段，當時政府規定，每個出國人員只能兌換四十美元。國家外匯有限，我們理解，但這點小錢，下了飛機，連個出租都坐不起，幸好有朋友幫忙到機場接機。兒子在學校安頓好之後，第一通長途電話是借用朋友家電話，僅說了一切安好的簡單話語就掛斷了，因為不想給朋友增加負擔，當年的國際電話費用也不菲。

如今算來，兒子來美已近四十載，繼往矣，他年紀也已六十開外，他的兒子即我的孫子，亦已從美國某個大學畢業，任職紐約一間公司。而外子、兒子的父親已謝世駕鶴西去，離開我們多年，我已垂垂老矣，俱往矣，往事歷歷，世事滄桑，不勝唏噓，感慨萬千。

一路走來，冥冥之中似乎上天在保佑，祖先在護航，終於走出了困境，度過了冏途，繞過了彎道。我以此短文，回憶這段歷史，以誌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