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糞記
農諺說:「肥是農家寶,莊稼少不了。」人畜糞肥,更是種莊稼的寶中之寶。上世紀六、七○年代,因為人畜糞肥數量有限,一般只用於糧食作物基肥、苗肥。當基肥時,直接潑澆在麥子、水稻收後的茬口上耕翻。作水稻苗肥時,秧苗返青後潑澆在分櫱期的秧田裡即可。
而做麥子苗肥,先要選擇春季晴好天氣打「塘子」。這是婦女的活兒,用鐵鍬在麥苗旁邊扎一個四、五寸深的口子,提鍬時帶出拳頭大小泥塊,形成的小坑叫「塘子」。「塘子」之間的距離約一尺五寸見方。
挑糞是重體力活,男勞力的工作。堯隊長規定:「哪塊麥田上糞,就近挑哪家的。」奶奶的人緣好,勞動班長德明大哥從我家門口路過,事先提個醒:「馮奶奶,過兩天挑你家糞。」奶奶於是給我和大哥派活,搶先從糞坑裡抬幾桶澆菜地,再給特別吃肥的山芋、南瓜、蘿蔔開小灶。然後,用親戚送給她平時儉省下來的拜年禮油炸果子、伊拉克棗、桃酥餅子什麼的,獎勵我們往糞坑裡回水如初。
挑糞的這天,德明大哥第一個到,一看坑口就知道是新上了水,他全當沒發現,用一丈多長竹柄的大舀子在糞坑裡一陣攪拌,以使稀薄均勻,其他人也不介意。
公社機關上班的父親休息在家,給每個挑糞的發了支「大前門」香菸。不會說話的啞巴左手接過「大前門」,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沿著鼻梁往嘴唇兩邊一抹成八字形(大前門LOGO的金色線條),笑咪咪地朝父親豎起大拇指。計畫經濟年代,高檔次的「大前門」香菸,公社幹部一個月憑證供應一兩包,普通社員難得一見,能抽上自是莫大榮耀和享受。
挑糞是根據擔數記工分,雖然依次排隊,誰都想圖個輕鬆。在前面的走路遠,於是變出花樣投機取巧,糞擔子上了肩,個個一路小跑,走得快,擔子晃悠起來肩頭才感覺輕鬆。糞桶晃蕩容易把糞水潑灑出來,就隨手掐一片莊稼葉子丟進糞桶,這樣就不會潑灑了。
第二道工序是「點糞」。女勞力將男勞力用桶挑來的人畜糞,拿舀子舀了平均,分配在五、六個「塘子」裡,這種勻稱傾倒的過程,叫「點糞」。這是個輕活,也是個細活,需要有一定責任心,沒有責任心的會倒得頭重尾輕,點糞不勻的麥子拔節之後就會形成高低不一的黃塘「禿巴」。
所以,由縣勞模「羊女子」帶領幾個女勞力「點糞」,待糞水全部滲入泥土再「蓋塘子」,用鍬將塘口的那個泥塊回填,以防肥氣跑掉(氨氣揮發)。如是鐵鍬插的「口子」,就用腳尖在「口子」旁輕踩,使之密實。
各家的糞桶大小不一,「五菩薩」、「二歪」家的糞桶最小,並且桶口總有塊木板缺口,比正常人家每桶要少裝半舀子;國祥三爺和我家的糞桶最大,比其他人家的要多裝一舀子。身為班長兼記工員的德明大哥眼裡有水(看得清別人的小動作),排在前面的路途遠,每桶少個半舀子,排在後面的路程近,每桶多個半舀子。
每挑走一擔糞,德明大哥就用瓦擦子(碎碗瓷片)在糞坑旁的土牆上畫一道槓,五道槓就是一個「正」字。這隨手畫的槓槓,每個挑糞人的心裡都記著呢,最終在戶主的「社員經濟往來手冊」(見圖)上記錄時,都會有意無意湊上去看清楚,要想多記一擔,那是不可能的事。
奶奶是全隊有名的養豬能手,每年都要出欄兩頭肥豬,過年還要殺一頭。所以,我家的糞坑比別人家的大一成,這次一共挑了二十七擔,加上「大前門」的作用,糞的質量被大家評為一等,每擔三角錢,計價八點一元。
得益於事先情報,自家先舀了四擔澆菜地,然後又挑四擔水恢復到原狀,就是八擔的差價,裡外加起來是二點四元。當時的物價水平,公社幹部的月工資二十幾塊錢,豬肉七角四分一斤,雞蛋六角八分一斤。
奶奶對隊裡這次挑糞的結果很滿意,晚上專門炒了南瓜籽犒勞我哥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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