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民辦教師
一九七六年初夏,當下鄉知青一年多時,吃中飯前場長通知我說:「下午你不用出工,工分照記,去公社教委辦公室,主任找你。」吃個中飯,稍微休息了下,看大家都出工了,我戴頂草帽向公社走去。公社離知青農場只有一公里左右,邊走邊看著公路兩邊大樹上喜鵲不斷「喳喳喳」,心中感到十分興奮,一會兒就到了。
在公社教委辦公室,與主任坐在辦公桌對面。他約五十歲,臉色白裡透紅,說明保養挺好,不過,最有特徵的,還是他下巴的落腮鬍子。主任笑著說:「知道你喜歡寫作,報導和評論文章經常在公社甚至縣廣播站播發。萬嶺學校打來報告,要求調你去教書,同意嗎?」
遇到這樣的天大好事,我壓制住激動連忙回答說:「同意,服從公社教委和主任安排。」主任笑著說:「嗯,這很好,明天上午就去報到。你是公社派去的民辦教師,與大隊安排的有區別,工分問題,我們會與大隊商量、結帳。」
我知道,那年代高校和中專都停止招生,各地尤其最基層農村,醫師和教師奇缺,為了應付治病和教書,便出台了短期培訓「赤腳醫師」,然後他們便成了能治小病和宣傳防傳染病的土醫師,沒有工資,由大隊給工分。教師似乎很慘,沒有地方培訓,「逮到」適合的就上課去。像本人就是接到通知,不到二十四小時就到學校直接當所謂「老師」的。
萬嶺是該公社最偏遠的一個大隊,也是離公社和城裡最遠的一個。在農場就聽說過,萬嶺地勢高缺水,田地非常貧瘠,因而經濟條件在全公社排名倒數第一。那地方,大晴一段時間,田中的土塊比石頭還堅硬;下了幾場雨,小路上的黃泥巴十分黏鞋子,若不穿長筒膠雨靴,一般黃色球鞋很快就走不動,褲腳會被弄得泥濘不堪。
到學校後,校長稍許寒暄立馬安排課程,要求我「二選一」。一是教初一至初三英語,看著那厚厚的英語課本,我不寒而慄,坦誠地說:「讀書時,英語沒學好,肯定教不了英語。」第二種全盤接受,後來聽說都是該校老師不願接手的「燙手山芋」,如一年級音樂、四年級政治、畢業班五年級算術,還有初三化學。這些課,不能算是陌生,作為一名高中畢業生,沒有理由說教不了。
三個月後,因初一班主任與學生打架,逼得學校進行各科教學老師調整。我被宣布教初一語文、體育和當班主任,以及教初二歷史和初三化學,小學課程全部丟掉。
半年後,按縣教委要求,為檢驗授課老師真實水準,進行了一次「統考」。公社兩所初中共六個班學生,在非本校老師監考下考試。七天後結果揭曉,初一語文和初三化學單科,第一名都在我校,但平均分低於公社初中。這好理解,公社初中就在公路旁,學生大都是公社下屬單位職工的孩子。另外,圍繞公社附近的幾個大隊,生活條件比萬嶺好很多。
化學滿分一百分,我選的化學課代表考了九十八分,令人驚訝。這名學生因喜歡化學,後來考上一所中專。
當初一班主任我沒有經驗,首先投票選班長,與班長和學生們關係挺好。初一因前班主任問題,班紀全校八個班倒數第一,接手後,宣布我定的更細緻班紀,如上課無理由遲到,就在教室最後一排站一節課聽講,從此再無遲到的。初三班主任笑著說,上其他課班上總是鬧哄哄的,他注意到我進去後很快鴉雀無聲。
初一學生作文寫錯一個字,罰寫十個,再錯罰二十個,錯第三次罰寫五十個,力戒不認真。我發現他們小學沒學中文拼音字母,學生說當時的老師自己也不會。這怎麼行?我用每天放學後的二十分鐘,連續補教,使他們很快都掌握了。
上體育課,學校簡陋沒有正規操場,我就告訴學生們田與徑比賽是怎麼一回事,還以我讀書時代表潛山中學到安慶市參加全地區中學生運動會為例,說「三鐵」項目是些什麼,使同學們大開眼界。後來一個學生考上師範大學體育系,如今在撤縣設市的某中學教體育。
不久在一次早操後,校長大讚初一校紀發生巨大變化,宣布評為全校第一名。
一年多後,因與農場知青戀愛,我非理智「辭」教了。進城工作後,一邊考職稱任職資格,一邊靠當民師積攢的知識「底氣」以及自己偏愛寫作,自考獲得安徽師範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本科畢業證。
近日碰到市某中學老師,說他小學初中都在萬嶺讀書還清楚記得:「你離開學校時,初一班上學生個個都在哭」。我點頭說:「是的,他們集體簽名送我的一本精美筆記本,至今還珍藏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