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字叫輝(上)
每個人的一生中,大概都會遇到幾個叫「輝」的朋友。
太太花友雅敏的丈夫叫倪輝,福州人,清俊、聰明、能幹,幫我們家裝過抽油煙機,換過廚房到後院的小樓梯,修理過浴室的電線等等。雅敏更送他一個暱稱,叫「灰太狼」,常叫我忍俊不禁。
大學時有一個上下鋪的兄弟叫熊輝,南昌人,典型的O型血性格,不想後來讀了博士做了教授,之前被評為美國工程院院士,今年更被評為人工智能協會會員,成為我們大學班的驕傲。
讓我難忘的還有一位工作中認識的朋友,叫曾輝,四川人,老實中透露著狡黠勁兒,為人善良熱誠,相處起來讓人十分舒服自在。人到中年,漸漸知道知心的朋友愈來愈難有,相處之中叫人舒服自在的更是可遇難求,而曾輝是這樣一種人。
那時候我們都在彭博社做程序員。我早幾年入職,曾輝是讀了計算機博士來做程序員的,我們供職於同一個大組,偶爾會有工作上的交流,不時一起去底樓午餐。然後發現我們上下班常常在一趟地鐵上,因我們都住在皇后區的雷哥公園和森林小丘那一線。在後來,在法拉盛街頭、華人超市等地方的擁擠人群裡,也能偶爾發現彼此的身影。
那時候,我們都是快到四十不惑的中年人,每家各有兩個年紀差不多的小孩,於是就開始約周末帶小孩一起玩,一起吃飯。又發現我們分別是在上州相距不遠的「伊的家」(伊莎卡,Ithaca,康奈爾大學所在地)和「冰寒屯」(Binghamton,賓漢姆頓大學所在地)讀書,也都曾去彼此的學校探訪過……。於是,就這樣漸漸熟悉了起來。
熟悉了,才知道曾輝的履歷很有趣,並不是像我這樣一路傻兮兮讀書、找工、養家餬口的。他本科時讀的是民航學院,畢業後成為一名民航客機飛行員,認識了當時身為空姐的美麗太太,求學、立業、成家,都十分順理成章。
但是,曾輝是個有想法的人。做了十年民航駕駛員、機長,這種對於常人幾乎可以算是光鮮亮麗的理想職業之後,他忽然想:我這一輩子就要這樣度過嗎?說是機長、飛行員,但大多數時候不過是在起飛和降落之間,睜大眼睛盯著飛機自動駕駛的儀盤儀表,力求不打盹、不出錯而已。
一直記得當時曾輝更對我講述他當時的思路:「我也有一個聰明的大腦,難道這個聰明的大腦就要這樣麻木地過完剩餘的一生嗎?」
有志者,事竟成。曾輝為出國準備的英語考試很順利,最終辭去飛行員的舒坦之職,選擇到紐約上州的賓漢姆頓大學攻讀一般人認為苦哈哈的博士學位,讀的是計算機硬件專業。他美麗的太太靜也夫唱婦隨,辭去國內空姐職位來美國陪讀,並按照當時陪讀太太的流行做法,花一兩年時間讀了個會計學位出來。
博士畢業後,曾輝順利入職彭博,帶著太太和孩子,在紐約皇后區的森林小丘租了一個公寓安居下來。
彭博公司有自己獨樹一幟的企業文化,比如我們剛入職時就被「洗腦」:公司有最好的醫療保險等福利,公司從來沒有裁過人,公司所有經理都是內部提拔,年終總結基本上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我們曾經都是安居樂業的員工,以為自己會在公司一直幹到退休。
大家的關係也非常融洽,記得當時一位印度女同事阿帕娜跟曾輝合作頗多,但她發不準中文Hui的音,每每會斷成Hu-i,於是就喊成「胡依」,常常引得我發笑,並常常也拿「胡依」、「胡衣」、「狐疑」、「互譯」來叫他。記得我還自作聰明、自告奮勇地跟阿帕娜解釋,其實「輝」,相當於英文裡的Beacon,讓她叫曾輝Beacon就好。
當然,他們對我中文名字愛國的拼音Aiguo的叫法也是五花八門,聽上去最像「艾古奧」,似乎也無端地添加了些異國情調。
工作舒服,兒女成長,我們周末的聚會也常喜氣洋洋。記得當時因為曾輝的緣故,我們也和另一位住在附近的同事張燕一家熟悉起來。張燕家也有兩個小孩,大女兒稍大一兩歲,但小兒子和我們兩家的大兒子同齡,三、四個小男孩到一起,盡可以玩得不亦樂乎。
那時三家人聚會,往往輪流做東,最常吃的就是四川火鍋。吃飽喝足,小孩玩小孩的,大人玩大人的,異鄉的日子充滿煙火氣,也充滿了希望和憧憬。
記得有一次下班回家,曾輝本和我同行,到了地鐵站最下一層,一起等回家的R線地鐵。不想他卻突然想起什麼,又急匆匆往地鐵站的上層跑去。我問他幹什麼,他說突然發現自己包裡有幾塊錢零錢,要上樓去送給那個地鐵站裡無家可歸的黑人。我覺得自己也是良善之輩,但像曾輝這樣善良的中國男人,還真是不太多見。
閒聊之中,曾輝聽說我有寫作的愛好,還在中國出版過長篇小說,就誇讚我說:「你畢業於中國和美國名校,人又長得帥,還會寫作。太太漂亮,兩個兒子又那麼可愛(當時我們家還沒有生小女兒),人生不要太完美了!」
不知道為什麼,聽眉長嘴闊、看著幾乎老實憨厚的曾輝笑意盈盈地說出這種誇獎的話,我竟不覺得肉麻,而是接受得坦誠舒服。甚至,一向不習慣、不會誇人的我也「回敬」過去:「你不是也一樣嘛!曾是機長,還娶了曾經是空姐的美麗老婆,還生了一兒一女湊成個『好』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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