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佳句憶嚴師
我書房牆上掛著一個小鏡框,不是偏愛自己的書法,而是太喜歡人家的句子。那是桃花扇書中餘韻內的幾句話:「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
一九五六年,我在香港讀高中三年級時,國文課本選有這一篇。當時由李超人老師導讀,他講解精采,學生們聽得入神,我特別喜歡那三個重句「眼看他」,引發了文章的氣勢。過了幾十年後,那時我已移民美國,一九九四年的一天,我突然又想讀那篇文章,就請當時還在香港的同學李君,印個副本寄給我。
我收到後,一時興起,竟然磨墨寫字,抄下「眼看他」這幾行佳句(見圖),敝帚自珍,就把它貼在書房牆上,後來又置入鏡框,保存至今。今天看著它,使我想起李老師當年在課室朗誦該文的情景。
李老師教我們國文,他對學生的要求很嚴格,尤其是作文的分數,門檻設得很高,我幾乎每次都是七十八分,從未拿到八十分。班中有個很愛作文的同學,每次都找我打聽分數,從他的表情去猜,大概七十八分算是不錯的了。
李老師的文筆很好,當年我們在學校唱的歌,都是由音樂老師作曲,由李老師寫詞的,例如校歌、運動會歌和畢業歌等。我還記得運動會歌,其中有一句「勝固欣然敗亦同」,就寫活了運動的精神。
我又想起一件好笑的事,也是有關他寫的歌詞。我夫婦都是李老師的學生,有一年,老師的大兒子從加拿大來紐約探望我們,他也是我們同班畢業的。那夜住在我們家,晚上三人聊天時,談起舊時在學校的趣事,李同學突然念出畢業歌最後的一句:「待他年,剪燭西窗,從頭細說。」他問我可否記得,我說:「當然記得,是我的老師寫的,也是你的老子寫的。」引得三個舊同學大笑,真應了老師所言「從頭細說」。
一九八七年我夫婦重遊香港,曾與舊同學聚會。同班好友何君善寫棣書,他知道我喜歡老師的詩,特別寫了一首還加上繪圖,在聚會時贈我:「偶然浮海便為家,五十無聞學種花。漫道雙松方競秀,更教桃李鬥春華。」那時老師已去世,我夫婦曾去他的墳前鞠躬,有勞師母引路。
老師的大兒子是個習書法的人,早就應了我的請求,寫了老師的六首「勺灜樓圖詠」給我。老師當年在香港的離島長洲建有山樓,名「勺瀛樓」,並有詩云:「小小山樓遠市囂,㠶移歐狎各逍遙。勺中分得蓬瀛水,滋味何況飲一瓢。」附句說:「勺瀛名樓,有弱水三千只飲一瓢義。」可見他和師母鶼鰈情深。
老師和師母退休後,曾作環球旅行。一九六九年,老師寫有寰宇紀遊詩十八首,我最喜歡讀那首瑞士山中:「山行宛在畫圖中,水曲雲隈細雨濛。陽朔西湖曾遍歷,卻輸此地樹千叢。」用「山水甲天下」的美景來作比較,真是妙極。
李老師在香港去世時,我在紐約。事後得知,老師寫有自輓聯,由他的大兒子書寫掛在靈堂,上聯是:「晚歲樂林泉,蘭桂漸滋,三徑不忘松菊。」下聯是:「壯懷遭變亂,甌叟可遯,一生盡瘁菁莪。」
寄語老師,請恕學生無禮,居然跟您開玩笑:我終於明白了,當年為什麼總是拿不到八十分。因為讀您的自輓聯時,我還要去查字典呢,您用字太深奧了。

FB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