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威逞能秀肌肉(下)

美國人固有示威遊行的自由權，但仍需循正常程序，事先申請獲准，然後按指定時間和地點舉行。示威必須和平進展，不得訴諸暴力，以免受到警方制裁。

我在紐約公校任歷史課教師時，也曾與教師工會的同事們一起站到市府台階上示威過，抗議削減經費、砍殺雙語教育和教師負擔過重等令我們冤屈的現象。但我們的示威純屬秀才揭竿，中規中矩，與後來的黑命貴運動相比只能算小敲小打，不上台面。

黑命貴的許多參與者也許因「苦大仇深」，怨氣沖天，毫無節制地過激越軌，甚至焚燒財物和搗毀商鋪，還與警察直接衝突，局面之混亂實為我之前聞所未聞。

以我所住的首都華盛頓地區為例，人心惶惶的業主因怕產業被砸受損，主要大馬路上名牌商鋪和豪華旅館的臨街玻璃櫥窗，都被淡黃色的纖維板覆蓋，一時呈現極為醜陋和稀奇古怪的街道市容，還使得建材店裡纖維板因而脫銷。五月底我特意騎車去市中心實地觀察，見到的場面完全出乎預料，甚至於膽戰心驚（見圖）。

在靠近白宮的一條大馬路上，我看到頭戴鋼盔、手持警棍的防暴警察正列隊阻止示威人群的縱深邁進。個別示威者不滿地跳到停放路邊的車頂振臂吶喊，又以手機錄影和拍照。我還看到有人在整潔的水泥牆上用噴漆塗刷標語，有人則故意把垃圾桶裡的廢紙點燃，使黑煙升騰。警察逮捕了好幾個違抗指令的男女示威者，把他們的雙手以塑料圈銬在背後，強迫他們坐於地面。

最終示威者愈聚愈多，不屈不撓，蓄勢進發，警察開始發射催淚彈驅散人群。空氣中頓時煙霧瀰漫，人群不得不後退躲避，只是後排仍有大膽之徒把手裡的塑料水瓶扔向警察。我當然需要留得自己的青山在，趕緊腳底抹油撒腿逃離，以免皮肉受苦，幾同經歷了電影中常有的混戰場面，成為我一生中絕對難忘的稀有記憶。

今年四月五日，我們夫婦去中西部的克里夫蘭市（Cleveland）旅遊，正巧在一個熱鬧的貿易市場區域，看到與各地同步舉行、主題為「住手」（Hands Off）的抗議川普政府政策的大規模示威遊行。成千上萬的示威者冒雨站滿街道兩邊，人人高舉千姿百態的標語牌，其中有的寫「丟棄川普」（Dump Trump），有的則寫「把他關押起來」（Lock him up），路過的車輛紛紛鳴響喇叭，有的司機乾脆伸出大拇指讚揚示威民眾。

特別引人的一個標語牌上配有川普的照片，醒目的黑色大字書寫：「這個屁精使我們國家變小了嗎？」（Does this ass make my country look small？），看了讓人忍俊不禁。我問舉牌的婦女，「你不怕因此受迫害？」她笑道：「管它呢。」我又問：「今天又濕又冷，你是否覺得艱難？」她揚揚另外一隻手上的熱咖啡紙杯，表示她早就有備無患。我想，也許旁邊一人手裡的標語牌可更清晰地提供一個富有哲理的注釋，即「人民的權力大於握有權柄的人。」（The power of the people is stronger than the people in power.）

順便還想提到今年五月初華盛頓地區每年例行的大使館開放日，我們趁此難得機會去參觀平時門禁森嚴的中國大使館，居然在大門口也撞見一個好像是由緬甸民權團體組織的示威，抗議中國政府的獨裁統治。他們拉起紅色橫幅標語，揮舞美國國旗和一種僅有一顆白色五角星的紅旗，有一人手持擴音器，滔滔不絕地大聲數落中國政府的不當行為。

有趣的是，大使館安排的鑼鼓隊正在門口歡快地敲鑼打鼓，歡迎賓客光臨，雙方製造的喧鬧聲拼湊出互不服氣、一爭高下的尷尬局面，顯得非常刺耳，極不和諧。示威方顯然有其正當許可，因為許多警察只在一旁冷靜觀看。我的想法是，人家這裡本是客來客往、歡歡喜喜的串門場合，你冷不丁跑來砸場子，潑冷水，未免有點不合情和煞風景。

示威是民主國家保障民權的有效武器，為民眾所熟悉和廣泛運用連我如今也可毫不遲疑地說：「我早知，我見過，我參加過。」我了解示威可生成的能量，理解參加者的不易，也懂得一旦失控它會造成的禍害。但只要世界上仍有不公，居廟堂之高的當權者就應有肚量允許處江河之遠的民眾上街示一示威，逞一下能，亮一亮肌肉，公開表達不滿和訴求。姑且不論示威的目標一方會否被唬住而讓步，至少示威者在心理上多少可得平衡，鼻子出氣也可更加順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