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塍上的風景

搭田塍很見功夫。一柄扒梳有兩十斤，加上扒起的泥塊，一把有三、四十斤，如果用蠻力，幹不了幾下，便會累得不得了。另外，搭到田塍上的泥塊也很有講究，用扒梳的齒牙輕輕點綴幾下，便非常平整。我們農村有這樣的說法：「會不會種田，先看他搭田塍。」正所謂「一份功夫一份收穫」，只有把田塍搭好了，耕種才有更好的收成。因而在農村，哪家的田塍搭得怎樣，可以看出他的農活幹得怎樣。

搭好的田塍乾了後，不久就要播種插秧。田塍不僅用來圍田蓄水，還有其他作用，秧苗長起來後，人們便在田塍上做起了文章；拿來一個豆畚（竹子做的農具，「丁」字形狀，用來插入土中種豆），在田塍上每隔幾步便插一個深孔，放下兩粒豆種，再用豆畚插些土下去掩好。這樣，田裡種稻子，田塍種豆子，土地便得到了充分利用。

隨著秧苗和豆苗的生長，田塍上、田坎下也會長起雜草，如果草長了，不僅會吸蝕土地的肥力，影響豆苗禾苗的生長，到收割的時候也不好幹活，於是便要鋤塍鏟坎，把雜草清除掉。鋤塍用的闊板鋤頭，鏟坎用的是長柄直鏟，都是要些功夫的，不僅要彎著腰，還很費力氣。

這個時候，天氣開始熱起來。肩膀上搭一條白圍布巾，鋤上一會，鏟下幾鏟，用圍布巾把額頭的汗水擦乾，迎著風兒「呼」上幾聲，身上便感到輕快多了。村裡人大都在鋤塍鏟坎，隔不了幾條田塍就是一個人，大家互相招呼，探討著禾苗的長勢，及莊稼的收成，有了這種對豐收的憧憬，農活的辛苦也就減輕了許多。

大人時常在田塍上忙活，我們小孩子也不例外。那時，不僅雙休要幫家中幹農活，有時下午散學回家，還要利用不多的時間去打豬草，這時離黃昏時間不長了，不能走太遠，門前的田塍是最好的去處。馱著背簍，來到田塍上，水莧菜、黑墨草、馬齒莧、魚腥草等等，只要是豬吃的草，便統統緊割來。很快太陽下山了，馱著一背簍豬草，迎著薄暮的霞光趕緊回家，把一條條狹長的田塍拋入沉沉的漸深的暮色中……。

近些年來，種田愈來愈輕鬆。田塍田磡長滿了茅草，直接打除草劑就是，不用辛苦鋤鏟。為了省力省事，田塍也懶得搭了，即使田塍破了甚至倒塌，也就是用鋤頭挖點泥巴補上，十分敷衍。田塍愈來愈狹窄，愈來愈矮淺，不要說在上面種豆，連人都走不了。因為經常使用農藥，黃鱔也絕跡了，不用擔心牠們挖洞漏水。更為致命的是，如今青壯年大都在外務工，種田的多是老年人，沒有太多精力打點田塍。田塍上，很難見到做遊戲、打豬草的小伙伴。

因為沒有搭田塍，回到鄉下家中，看到那些不像田塍的田塍，心中竟有說不出的失落。我知道，隨著很多農業新科技的不斷應用，種田會愈來愈省力，這固然是好事，但過多噴灑農藥，會使農田質量卻愈來愈差。過於追求輕快省力，甚至連田塍都懶得搭，田磡也不用鏟，田塍上的美麗風景自然也就再難見到。

是呀！農民用他們的辛勤勞動和艱辛汗水，不僅把田塍打點成了一道道美麗的風景，也把人與田地緊密和諧地聯繫在一起。當田塍上風景不再時，或許失去的不僅是風景，還有很多更為珍貴的東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