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公糧

我們交公糧的那天，因為不逢集，街上沒什麼人。街道兩旁的房屋，都是老式的穿斗式木結構房屋，多數房子的門和窗都是可以拆卸的那種活動板壁，一看從前是開鋪子的。

我們背著糧食走過的街道十分冷清，有人家養的幾隻雞，在門口悠閒散步；幾條狗子懶洋洋地橫在街中心躺著，見人來了，不情不願地懶懶散散爬起來，另找一處繼續倒臥著。

糧庫建在一片高坎上，幾排青磚砌成的長房子，靠近屋簷的地方，留有小小的窗子。高坎下面，是一個巨大的曬場，水泥鋪成，水泥曬場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人人身前一個裝滿糧食的大背簍。

糧站的人在前面按先來後到順序，給每個生產隊領隊的人發號牌，過磅秤的人就按順序喊人：「紅花二隊的這邊來」、「插旗三隊的那邊去排隊」、「紅光五隊等著」……。

等待的過程很煎熬。人一多，就擁擠嘈雜，大家一面要看著自己背簍裡的糧食，不敢亂跑，一面等著叫號。太陽愈來愈曬，年輕的靠著自己的背簍或站著或歪坐著，聊閒天，打撲克；年紀比較大的人，喜歡抽旱菸，煙霧熏人嗆人；姑娘媳婦們，和熟人聊神神秘秘的天，有勤快的，居然隨身帶著針線，趁閒納起鞋底來。

叫到號的，依次跟上去。質檢員會將手伸進每一個背簍裡去抽查，一看是否車得乾乾淨淨，穀子裡不帶泥沙雜質，二看水分是否充分曬乾了。

鄉下人本分，誰會在稻穀裡面摻泥沙呢？但是水分的乾濕，這個不確定，大家沒有儀器，全靠感覺，是不統一的。糧管所的人也是靠他們自己的經驗來判斷，抓一把穀子，放在鼻子下聞一聞，嗅一嗅，然後捻幾粒放在嘴裡嚼一嚼，如果覺得濕度太大了，就會讓整個生產隊的人把自己這一排幾十個背簍裡的穀子，全部倒在下面曬場上曬乾了，下午再交。遇到這種情況那就很慘。

輪到我們交糧的時候，糧站站長從每個人的背簍裡抽抓了一點點，抽查了一番。就高喊著：「紅花三隊的，到這兒來。」

這一聲讓所有的人都如釋重負，過完秤，背著背簍的糧食，走進那巨大的糧倉。糧倉裡特別涼爽，高高的穀堆，直到屋梁上。有幾個工人拿著巨大的鐵鏟子，將我們傾倒地上的稻穀往更高處堆放。在我看來，那簡直就是幾座巨大的穀子山。

對我們孩子來說，把肩上的糧食全部倒在地上，人就立刻輕鬆下來；但對於那些年紀大的人來說，他們看見自己血汗澆灌出來的糧食，堆成那麼高的糧垛，但自己回家後，還得為一家人下半年的吃飯問題犯難，心中的悵然、失落、憤懣和不平，都會寫在臉上，閃現在眼神裡。

現在想像當初交公糧時大人們的心態，那種迫不得已， 難過難受，但又逃無可逃，中間那麼多責難，事後心中如此這般的空落落，以及失望、疲憊，倒覺得現在這個漢語詞匯的轉義，似乎也沒有跑得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