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郵筒
偶然開車路經,瞥見美國郵政設在鄰里街角的藍色郵筒,心底常泛起一絲熟悉而遙遠的悸動。經歷過「家書抵萬金」的手寫書信時代、乃至投稿過台港與大陸內地,以及,出社會後做小生意時不時需要投遞包裹,對這藍色郵筒始終懷有一份特殊情感。
每個郵筒瞧著也許大同小異,但當伸手拉下投遞口的瞬間,它會發出獨有的「通關密語」。最常聽見的,是「咿呀」或「嘰嘎」之類、近似於鐵門樞紐摩擦的尖刺聲響,其區別只在或洪亮張揚、或輕聲細氣。當然,也有悶不出聲,很難打開的「狠角色」,那有可能是樞紐生鏽卡住、或罕用不常開的跡象。
每當將信件擺入投遞口、鬆手讓投遞活門自動彈回關上的瞬間,經常傳來一聲很大的、帶有嘰嘎聲的「砰哐」,伴隨著信件或郵包落下,從郵筒內部反饋的大小回音,寄信「儀式」就此完成。
寬大的投遞活門,還可容投入特定尺寸、重量規定在一磅以內的小型包裹,只要家裡能上網並有印表機,加上有磅秤準確測量包裹的重量,便可自行在家把包裹封裝好,再從郵局網站輸入資料購買郵資,並打印出帶有掃碼編號的郵包住址條,將之貼在包裹上投入郵筒即可,大大省去了親自去到郵局排隊、透過窗口寄件的麻煩。
按照生活作息所可能路經使用的郵筒,視所在位置附近是商業區或住宅區,每個其實效率不一,久之便熟悉了哪個郵筒的投遞口會發出震天價響,哪個總是「卡殼」,哪個正好郵差都會按照上頭的時間表準時去收件,這能讓你寄出的包裹在最快的速度被送達中轉站以及郵政局總站。有時,過個長周末假期後去寄件,真會碰到筒內堆積了包裹高疊至頂端,而門閥就此被卡住、只能開一半的情況。
當「寄信」這個熟悉的日常,伴隨著手機簡訊與電子支付的興起盛行,而逐漸淡出生活的同時,郵筒接收郵包投遞的靈活業務,也曾滋潤了我的斜槓副業多年。
除藍色郵筒,還有一款橄欖綠的郵筒特別耐人尋味,常見它單獨矗立街角,或有時跟藍色郵筒並排。此郵筒密封上鎖,不見投遞口,筒身有美國郵政「Relay Mail」字樣,作用是「中繼箱」,是為了加快內部作業的設計,用來沿途放置剛收到的新郵件,以及已整理好、需要就近遞送的郵件,以便稍後由其他郵差提取和投遞。
不管在哪個年代,我發現有很多觀光客甚至新移民,搞不清楚它幹什麼用,又因該筒顏色較近似家鄉熟悉的平信郵筒,而多有誤解。我剛來美國前幾個月裡,亦曾有過類似困惑,甚至親眼見到,有一華人老先生試圖將一封薄薄的航空信塞入那深鎖的筒箱縫隙中不得,憤怒地用我聽不懂的家鄉話在問候,後來竟把插入箱縫不到一半的信就留在了那裡。
在美定居五年後,識得一名華人郵差,親口問過,如是情況該信件是否還算送出,他說可以的,如果被郵差撿到的話;一封信上頭一旦貼了郵票並有收信地址,就屬於聯邦管轄的業務。早期他時不時會在中繼箱的箱縫上發現郵件,有時還被吹到地上,更見過有人拿了膠帶把信貼在筒身上。再後來才了解,偷盜郵件屬於聯邦犯罪,有些知法者為避免誤會與惹禍上身,見之會連彎腰拾撿都忌諱。
會想要寫這篇文章的原因之一,竟是最近突然發現,多年居住的小城裡,那些中繼郵筒不知何時統統消失,儼然一個不剩。不言而喻,郵政業務的萎縮,已到了必須淘汰中繼箱來節省時間及人力的地步。老移民的生活記憶中,又多了一樁被時代抹掉象徵意義的物件。
更聽聞今年初紐約市發生多個中繼箱被撬開、所有郵件被偷盜的事件,據稱歹徒是衝著社安金支票及收集個資倒賣而為。世道到底不同了,在此刻將之淘汰,似乎也成了某種順勢而為的解決方案。
在我念大學的工讀歲月裡,曾在台灣移民開設的禮品店內打過零工。那是「台灣製造」在美國正值興旺的八○年代中期,店內貨品有一半以上來自外包訂單。其中有件熱門商品,是仿美國郵筒造型的洋鐵皮撲滿(見圖),幾乎按比例縮小,「投遞口」帶有把子,用手指扳開,可容存入零錢和鈔票。
當年這一個存錢筒賣十美元,因太可愛又接地氣而供不應求,老闆瘋狂進貨,一個月裡賣掉一百來個。那時一個麥當勞漢堡還不到四毛錢,我的時薪也就只有四塊二毛五,就算有員工折扣,仍嫌買它過於奢侈。沒想到,幾近三十年後,我又在二手店裡與它重逢,花三美元購回,如是「台灣製造」現在美國已被列為「陳貨」。
不久前,丹麥宣布於今年六月全面結束派遞信件服務,廢除郵筒,以後國營郵局只辦理包裹遞送,並對未使用過的郵票辦理退款業務。數位化的衝擊,居然能讓一個國家的郵票就此廢止出版,信紙信封與賀卡也都將被市場一併淘汰,或淪為骨董陳貨。這對於經歷過沒有即時通訊軟體、沒有視訊電話,曾僅用一紙書信來表達真摯思念的人而言,是非常不可思議的變革。
也是,感慨歸感慨,我又有多久沒寄出過一張貼了郵票的手寫卡片?盡管美國郵政年年虧損連連,早已不是新聞,而我發現自己僅能為後代子孫留下的一種遺產,就是把這些瀕臨絕跡於生活之中、乃至有可能完全消失的老物件,透過文字記載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