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米湯

一九七二年，我在縣城潛山中學讀初三，在班上，我創造了幾個「最」：因小學二年級生病留了一級，年齡最大；身高一米七五，在班上個頭最高；父母在城西羅漢公社衛生所工作，我與姊姊弟弟妹妹上學，每天往返約五公里，走路最多；在學校運動會推近七點五公斤鉛球，獲得第三名（冠亞軍是高中生），手臂力量最大……。

有了幾個「最」，消耗自然也厲害。因當時糧食是供給制，中學生每月的大米只有二十幾斤，僅只夠我半個月吃的。父母也沒辦法，城鄉都買不到米，連紅薯、蔬菜都看不到呀。

記得每天在食堂打飯，尤其是打開水和洗用熱水，炊事員黃老爹滿臉不高興，半尺長的白鬍子翹得老高。

情有可原。黃老爹快滿六十歲了，平常走路背有點「駝」，從衛生所到東頭看家塘，挑一趟水大概要走三百米，每次挑水回來，黃老爹滿頭是汗、大氣直喘，大家看了都感到心痛。要不是為了每月的十幾元現金，要不是為了攢錢讓兒子早日找到媳婦，老人在農村家中至少不用挑水。

父母看到了無語。後來我總算有所「醒悟」，提出每天幫黃老爹挑一擔水，我的話音剛落，父母立刻笑了。父親是衛生所所長，他對我說：「你能幫著挑水最好，這樣我們用熱水就不會感到為難。本來挑水是炊事員的任務之一，可人總要老，黃老也無可奈何。你第一次挑水要慢點，畢竟有一百來斤，猛了怕『閃腰』。」

父親說：「你現在就去告訴黃爹，從今天開始，每天為他挑一擔水。」黃老爹聽我一說，連忙高興得眉飛色舞，他拍著我的肩膀說：「你雖然個頭高，總歸還沒有成人。我是真沒有辦法，要不然不會要你代勞。」說著，黃爹指著水桶和扁擔說：「每次舀水要注意衛生，不要裝太滿。起身時，慢慢穩穩的，你的腰還很嫩，正在長，要保護好。」

我挑著空水桶出門了，公路旁生產隊有人說：「你代替黃老挑水啦？你行，大個子有勁。」

在池塘長洗衣石板上，我先舀水將兩個水桶清洗了一會兒，然後舀滿水，一個個用手拎到塘邊。像村民那樣將水桶挑肩上，彎腰直接整桶「挖」水，然後走到公路，我還沒有那樣的力氣和膽量。

兩桶水舀好，比畫著讓扁擔鐵勾勾緊水桶，我半蹲下慢慢用勁站立起來，感到肩膀突然有了巨大壓力，有痛感。我咬緊牙走了幾步，雖然有點踉踉蹌蹌，水桶在晃動，可好歹沒有摔倒。

從塘邊走到公路旁，道路是平整的，肩上的擔子明顯感到不晃了，步履開始有條不紊，感到並不像幾分鐘前那麼沉重和緊張。後來我想，上學天天走路，在學校又練習推十幾斤重的鉛球，十六歲半的我，力氣應該說還可以，只不過挑水是第一次。

水挑到食堂，黃爹等在門口，與我一起拎桶將水倒入水缸。因食堂小，水缸每次也只能裝一擔水。

從挑水那天開始，中餐打飯時，飯鍋前總放著一碗白色濃濃的米湯。

燒飯時，淘乾淨的米中要放適量的水，放少了，飯會夾生；反之，飯會爛。黃爹有心計，做飯時適量多放一碗水，飯燒開了，將多餘的水舀出來，這樣，飯的口感不影響，又多了一碗有營養且能充饑的米湯。

不用說，米湯是黃爹賞賜我的。老人家何嘗不知道，我這大個子正長身子骨，每天早餐是燙飯或稀飯，晚餐一般都隨便吃點。沒有電燈，反正二十一點就睡覺了，肚子都「咕咕」叫，誰都沒有「良策」試圖去改變。

不會忘記，中餐定量吃六兩飯，菜基本上是母親醃製的蘿蔔、雪裡紅，食堂供應的蔬菜寥寥無幾，豬肉和豆製品，等到過春節發票才能買到。當時好像實行十六兩一斤制，六兩飯只相當於現在的一百八十七點五克，想想看，吃下去估計只占我胃的一角，有了一碗米湯「幫襯」，胃中感到充盈舒服不少。

如今年近七旬的我，中餐還要吃兩百五十克大米飯，不含蔬菜水果、湯以及肉食，還有飯後的堅果。對比一下五十多年前，我們的生活何其貧窮困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