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公糧
到了交公糧的早上,母親早早地起來,給我們準備乾糧,就是烙幾張麵餅。為了好吃一點,母親會往餅子中間放一點紅糖餡,有時候是南瓜絲,這樣吃起來有味道一些,算是奢侈的了。
我和哥哥姊姊一人帶著兩塊餅子,背著背簍去生產隊的保管室,一人背上一口袋糧食,就上路了。我年紀小,只能背二十斤,勞力強壯的,可以背到一百二十斤,蠻力最大的也不過一百五十斤;再多,絕對背不動。說自己能扛兩百斤走十里山路不換肩的人,絕對是沒有幹過這苦力活。
因為去鎮上要走三十里山路,起起伏伏,翻過三道山嶺,再下到河底,才到鄉場上。為了趕早,出發的時候天還沒亮。
九歲多一點的我,背著二十斤稻穀,和生產隊裡二、三十個大人們一起上路了。他們有的用大背簍裝著,有的用麻袋裝著,放在背架上;人手一把T字型的杵子,方便隨時支撐著歇氣。
一開始大家背上的背簍感覺沒那麼重,一路上還說說笑笑的,走得還算輕鬆。下到河裡,再上山的時候,那是五百級台階,走到一半的時候,就有些吃不消。背簍的竹篾肩帶,往雙肩的肉裡愈勒愈緊,我稚嫩的雙肩痛得鑽心,但那是第一次我自告奮勇參加交公糧,當時覺得還有些光榮,所以也不好意思抱怨,更不可能中途放棄。
姊姊在後面推著,哥哥在前面拉著我,我們三人咬著牙往上一步步走,一級一級台階往上爬,每一步都覺得萬分沉重。很快汗水就把衣服濕透了,從頭頂淌下的汗水,沁到眼睛裡,也被刺激得生痛。
看著我的可憐樣子,走一陣子就得歇一陣子,後來姊姊看不下去,說讓我把背簍裡的穀子勻一些給她,我頓感輕鬆不少。哥哥已經背了一百多斤,沒法再為我分擔了。
老家的山,屬於深丘地形,溝谷和台地相互交替著,一疊疊向高山頂上鑽。我們一路過來,先從我家所在的半山台地下到河谷底,再從谷底爬到對面半山台地;穿過那片縱深幾百米的台地之後,台地的盡頭又是陡峭的山坡,繼續爬幾百級台階,再到山頂上。這一上一下,就是兩個小時了。
山頂上風大,初秋的晨風,清涼爽肌。站著這兒,遠遠地能看見山腳下,彎彎小河邊的鄉場小鎮了,沿河排著兩列鱗次櫛比的灰黑色瓦房屋頂,家家戶戶正炊煙裊裊,鄉場上的人開始做早飯了。
交公糧的地方是糧管所,糧管所在鄉場上。作為山裡孩子,平時就是房屋地頭來回轉,上學了,就是家和鄉村小學校,走趟親戚就算出遠門,有的活到八、九歲,連鄉場都沒去過。所以,小時候可以到鄉場上去看一看,對每個孩子來講,都像進城市一樣,要換上新衣服,收拾得整整齊齊。
鄉場上可能還會放電影,沒有電影也不要緊,就在青石板鋪就的老街上走一走,到被充作公社辦公室的清代文廟裡的院子裡去轉一轉,或者踮起腳尖,在曾經的禪房、客堂、齋堂的屋子外面,隔著花窗往裡看一看,也覺得有趣。那些屋子,現在住著支部書記,革委會主任、婦女主任、公社會計、武裝部長或者婦女主任。
廣播站長的屋子門口,還放著一部手搖式電話機,郵電所裡,堆積在一起的報紙雜誌和信件,也覺新鮮,摸一摸,感覺像是呼吸到了一點點山外面的現代文明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