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螞蟻(上)
四、五十年前,中國大地上物資匱乏。在那個年代的中國,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人們全都穿著藍色的衣服,被外國人稱之為「藍螞蟻」。孩子多的人家,多是小的接大的,接一截、補一塊是平常事。記得我小時候就穿過由媽媽的舊棉襖、哥哥的舊褲子改製的衣褲。我們樓下一家靠當工人的父親一人收入過活,但過年時,五個孩子會齊刷刷地穿著一身新:新衣、新褲、新鞋,衝出家門,這是他們全年唯一一次有新衣的機會。看到那幾個簇新又有點滑稽的身影,大家都會樂。
的確,能穿上件新衣,不容易,絕對是件能歡喜雀躍好久的開心事,那種歡欣、滿足、得意,是今天的女孩們想像不出來的。
曾經,的確良是高級、新潮的面料,又貴又稀罕。一日媽媽給了我一件的確良短袖衫,那是由多塊剩料左拼右湊,縫出的夏衣,我美得不行,因為在班裡是頭一份也是唯一的一份,於是抖了幾日。
記憶裡印象最深的,是爸爸給我買的一件上衣,是他去上海出差帶回的襯衫,淺藍、淺粉等幾種顏色的經緯線交叉編織成一種和諧、複雜又有層次的面料。那時女孩的衣料要麼是一色的,要麼是小花碎花,像這樣的很少見,所以,在學校很是得瑟。很長一段時間,上海貨就是時尚和質量的保證,這件襯衫還真穿了數年。
那時候,尼龍襪、尼龍衣褲也都是時髦物,因為大多數人穿的是線襪;線衣,線褲很容易破,一補再穿就不舒服。可如今人們又時興穿純棉布料的衣褲襪了,真是有趣。
以前,我們冬天穿的棉襖棉褲全是棉花做的,條件好些的家庭會穿絲棉的,但絲棉襖褲每年要「翻」一遍,把棉襖褲拆開,重新把絲棉抖得蓬鬆,也挺麻煩。八○年代初,市場上開始出現羽絨服,極貴。但不過十年,不要說羽絨服,呢大衣、羊絨大衣、羊絨衫,還有太空棉,應有盡有,早已是普通人的消費。
七、八○年代的中國,布店很吃香,也是女伢兒最愛逛的店,我們常常會在櫥窗外看一會兒,就鑽進店裡去轉悠。幾個半大不小的女伢兒還要樣式啊、色彩搭配啊品頭論足一番,還會煞有介事地摸摸各種布料,議論一下這塊料做什麼好,那塊料的價錢如何如何,但兜裡空空的我們,只是羨慕和觀看。
我喜歡絲綢的柔滑優雅、純棉布的俏麗多彩、呢料的沉穩大氣以及它們的手感;更喜歡看售貨員阿姨賣布的過程。
她一會兒像個行家似地,為顧客介紹面料:這種料子做襯衫服貼,那種做外套更挺括;一會兒像個老熟人似地,告訴顧客怎麼裁算更省料:按這匹布的門幅,這麼剪下來,還可裁出塊袖子,或者這塊零頭布更格算(即「合算」意)。
在親切、家常的小聲交談後,顧客滿意地定下料,把錢和布票遞過去;賣布的阿姨,把錢票和開的小票捲起來,夾到頭頂上懸掛的一條長長的「線」吊著的一個大夾子裡,使勁一推,「嗖」地一下,夾子「飛」到設在商店頂頭的半空收銀台裡,那裡有專人處理錢、票。
這邊廂,賣布阿姨舉起顧客挑中的面料,追一句:「就是它了啊?」得到對方確認後,嘩嘩地抖開布料,按顧客要的尺碼,用尺子量好,給顧客看清楚,再「喊」出一句:「一丈二啊。」一般她會往前多讓出那麼一寸,讓顧客心裡舒服些,然後把剪刀對準料子的一邊,輕輕一剪,拎起布料,使勁一扯,「嘶啦」一聲,料子一分為二;捲起來、拿張紙包起、用紙繩刷刷一裹一扎,齊活兒。
那邊廂,發票和找的零錢也「飛」回來了。賣布阿姨遞給顧客這一切,再加一句:「謝謝了,下次再來哦。」一單生意就這麼自然融和地完成了。什麼叫和氣生財?少年的我,就在這生動的過程中,上了一課。
裁縫也是那時挺俏的行當,可還有一種比裁縫店做衣更划算的辦法。七○年代,我們那一帶流行過把裁縫請到家裡來住上個兩三天,包吃包住包點心。
一般是同事、朋友間口口相傳,相互介紹,裁縫做了這家去下家,全憑手藝和口碑。對裁縫除了一日三餐,還要加點心,那年月,缺吃少穿的我們哪有什麼點心,並且是量足料好的點心吃,因此印象頗深。好吃好喝好招待,對裁縫的工作態度和進度也起了相當重要的輔助作用,你如有怠慢伺候得不好,裁縫也許就不那麼盡心盡力,做工粗糙些,下剪時不那麼考慮省料甚至做點手腳;又比如說好做十件,到頭來告訴你來不及只能做八件,你怎麼辦?
我上班後一日,曾見同事怒氣沖沖說她請街邊裁縫鋪做條裙子,取貨時發現寬裕得能做舞裙的料,只出了件一步緊身裙,氣得她衝進後屋翻找,一看她的布料已經成為裁縫的床單。也許是聽來的負面經驗太多,也許是父母體恤出門幹活手藝人的不易,我們家還是很注意餐飯點心的質與量,盡是我們平時不常吃的好吃的。
家裡通常會提前開個家庭會議,「民主又集中」,看看誰有短缺,誰有需要,自報,那我們仨娃兒一定是肯定且多多益善的答覆;因此需要「集中」,統籌安排,不能讓伢兒們「貪得無厭」。因為預算有限,除了料錢,還有工錢。
記得我家請過男裁縫,也有年輕姑娘,全家五口每人都會有新衣。那幾天,家裡會有一種特別的氣氛,面對這個不是親戚又得一日多餐、好茶供著、好飯端著的「客人」,在噠噠噠的縫紉機聲中,好奇、期待與小心籠罩其間。一般來說,裁縫都會盡心盡力,在離開時都已有了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