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落大道想念西街
孩子帶我到他供職的學校洛杉磯加大(UCLA)參觀,車輛行駛,我看著車窗外不斷閃現的「西洋景」,沉浸在新鮮感中。就在此時,孩子說到了,原來,校區與市政道路無縫對接,並無在中國常見的圍牆、大門、門衛室之類的校園常見設置。在學校轉了一圈,我對孩子說,你去忙吧,我到日落大道隨意走走。
UCLA是日落大道旁邊的一個地標。日落大道當然是洛杉磯非常有名的一條道路,怎麼說呢?說它是紐約的第五大道、東京的銀座八丁目、倫敦的牛津街,抑或是上海的南京路,都是可以的。
此時正值黃昏,洛杉磯的晴空下,晚霞正在燃燒。路邊高大的棕櫚樹整齊地向遠方延伸,光溜溜的樹幹頂端,一蓬一蓬的棕櫚葉邊緣像是鑲了金邊一樣,非常美。我漫無目的地散步,看車流,看商鋪,看教堂,看不知什麼用途的各式好看建築。走著走著,我覺得自己彷彿是一條流水中回溯的游魚。
恍惚中,我好像回到了一條清淨而陳舊的老街。我是從老街走出來的人,我的血液裡有老街陳舊的鏡像和聲響,有刻骨銘心的舊人。
我出生在中國大陸皖東的一個縣城。從兒時記事起,我幾乎每天都走在西門大街上:上學、放學;玩耍、購物;走親訪友,或者無聊閒逛。我熟悉街道兩邊的「單位」,從我居住的縣二中校園出來,往東依次是印刷廠、縣黨校、馬家茶鍋、公安局、麻紡廠、醬油廠、糖酒公司、建設小學、澡堂、林家茶鍋、北門小菜市、理髮店、鎮政府、五交化、水產公司、南門菜市、商業局大樓,然後就到了十字路口,縣城的地標建築新華書店和百貨大樓就站在西街的街口。
我的外公和我的母親、二舅都是印刷廠職工。這個國營印刷廠的前身是手工印刷作坊,是由我外公與縣城其他幾位同仁合資創辦的,那是在一九四九年之前;後來,私人合夥製作坊被公私合營了。我外公還在後來的「運動」中,被押在工廠的大門口批鬥示眾過,走在街道上,我經過外公的身邊,只見他脖子上掛著一塊厚重的木牌,上面寫著「資本主義壞分子某某某」,木牌是用鐵絲掛的。
但是,街道也留給我更多的溫情回憶。記得小時候,我常去馬家茶鍋旁邊的小雜貨店替父親打酒,或是替母親打醬油;不是我勤快,而是找回的零錢我總能得到幾分獎賞。雜貨店有個楊阿姨,她的個子滿高,皮膚很白,尤其是眼睛大大的,眼角彎彎的,就像隨時都在笑一樣。楊阿姨當然是認識我父母的,都是一條街上的居民,誰不認識誰呢?
楊阿姨大概是喜歡我的,幾乎每一次都在把酒罈子或醬油醋罈子蓋好後,送我一顆糖果。有時候,楊阿姨還會在不忙的時候,從錚亮的水泥櫃台後面探出身子,摸摸我的頭,笑笑。以後很多年,只要一有剝糖果紙的動作,我都會想起楊阿姨,想起她和善的微笑和慷慨的糖果。楊阿姨去世很多年了。
街道上有特色的人物很多。像打架出眾的沈家兄弟水子和漢子;像老喜歡見面用誇張動作嚇唬小孩的篾匠王籮筐腿;像一根接一根抽菸,似乎一支火柴就夠用一天的麻子漆匠;還有炸油條的楊老闆,他每天早晨一邊炸油條,一邊喝滿滿一瓷缸白酒,理論是:酒是糧食精,愈喝愈年輕。其他還有精神病患者二老闆、剃頭匠小毛師傅、瓦匠老沈、街道積極分子、死刑犯……。
街道上的人物群像,多年後,好多人都被我寫進了詩集「西門大街」。這本書,是我在臨街的五樓居所寫的。我每日從陽台上俯瞰人來人往的街道,看「是誰擰動龍頭/讓一條街的內容/嘩嘩地呈現,又無聲滲漏/讓一個人的詩歌被洇得生機盎然」(拙詩「從五樓陽台看下去」)。我的詩集出版後,獲了第二屆「全國十佳教師作家」獎暨「十佳著作」獎,我的獲獎感言,首先感謝的就是我生活了半生的西街。
我在縣城的西街上出生、成長、工作、生活,我的孩子也在這條街道上走過了十六年。孩子上建設小學時,我的父親每天負責接送,每天放學的路上,一老一小手牽手,老人替小學生背書包,小學生不時昂頭與老人說笑。
一路上,不斷有小商販向老人推銷商品:「老爺子,我店裡新進玩具了,看看?」老人說:「好,看看。」「蔣老,給孫子來點吃的?」蔣老應允:「好,老一套來一份,給他墊墊肚子,學了半天,肯定是餓了。」
我父親是抗戰老兵,二等甲級傷殘,但在照顧孫子這個問題上,他從不把自己當作是需要別人照顧的人。這個溫馨的畫面,西街人記了很多年。
去年,已經是終身教授的孩子回家探親,回到當年的滷鵝攤(現在是店鋪了),那個能說會道的女攤主還對孩子說:「你就喜歡吃我家的鵝胗;那時,你爺爺一放學就帶你來買。」孩子十六歲就外出上大學了,此後是聚少離多,西街也在他離開家鄉後,進入了城市改造的階段。
那些沿街的徽派風格建築,那些青石板上的車轍印,那些分布在街道門面上的一家又一家手工作坊,那些巷子深處的月月紅、指甲花、風雞捆蹄醃製菜,那些熟稔的叫賣聲、厚道的招呼聲、滑稽的笑聲抑或酒後的罵聲,似乎全都隨風消逝了。故人故事,就像一張漸漸泛黃的老照片,只在翻閱時還浮現在眼前,而急劇變化的生活和時代,更像是一隻隨時可能闔上相冊的無形的手。
「爸,你溜達好遠了。」孩子的一聲招呼把我的思緒從西門大街急速拉回到現實。此時的日落大道夕陽輝煌,微風拂面,路邊的綠植在自動定時噴水的水流裡生機勃勃,讓人看著覺得非常舒爽。這種舒爽的感覺,我也曾無數次在我的西街體驗過。這種舒爽的感覺,「從來不需要想起,永遠也不會忘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