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先生

我與黃先生認識的時候，我十二歲，他二十八歲，那時我身處馬來西亞，剛剛離開貧困落後的芭莪橡膠園到麻坡。在橡膠園裡，我連鞋都從來沒有穿過，平時漫山遍野亂跑、捕鳥追猴子。到麻坡，雖然名義上是去讀書的，其實，我是麻坡金陵茶室的幾個小伙計之一，早上八點到下午一點半去學校讀書，回來後就在店裡幫忙端咖啡、洗杯碟和完成各種各樣的雜務，直到晚上十二點打烊。

那時候，黃先生租住金陵茶室樓上一間房，他當時是麻坡「馬打寮」（警察局）的翻譯官。下班後或假日裡，他常常待在房裡，當我有空閒休息時到樓上溫習功課，做完作業之後，常同黃先生交談，有時同他一起玩遊戲，因此同黃先生熟悉並後來變成忘年交。

黃先生每天穿著洗燙得筆挺的白衣白褲，用名牌髮蠟，頭總是梳得光光的，騎著「蘭陵牌」的腳踏車去上班。黃先生在很多人的眼裡，是羨煞人的紳士，我也自然而然地把他當成我的模範。我以後的一生都注意自己的容貌衣著，鞋子也總是刷得亮亮的，這都是黃先生給我的榜樣，讓我終身受益。

我復習功課時，每當有問題總是請教黃先生，他也不厭其煩地悉心指導，還教我好文章要背誦，要一輩子不忘。我們常常閒聊，有時兩人平躺在他的床上，望著天花板，海闊天空，無所不談。從他那裡我聽到很多故事，學到許多人生常識。我的學業也完成得很好，還跳過兩級，而且每年都考到前幾名，比店中其他幾個半工半讀的親友都好，令人羨慕。

年輕時的我很喜歡養鳥，我那時候每月零用錢六十元，錢不多，當黃先生知道我很喜歡一隻鷯哥（九官鳥），他竟然去買回來當生日禮物送我，讓我驚喜。我把鳥籠掛在二樓的後窗外，每天教鳥說話，那隻鷯哥後來真的會說「Good Morning」。

黃先生也曾經要我幫過忙。他沒有結過婚，愛上一位「馬打寮」小姐同事，不同部門，他們之間不相識，他愛得要命，但害羞不敢直接去表白。最好玩的是，他要我幫忙，若那位小姐來店裡吃東西時，要馬上告訴他，以便他下樓來偷偷瞟一眼。接著，他要我請店裡的阿嬸去那位小姐家說媒，後來那位亞嬸也樂於助人，帶著他買的兩大籃子禮物去那位小姐的家提親。我後來沒有留意，事情成不成不清楚，不過，阿嬸確實收到了黃先生的紅包。

黃先生對我的最大恩德，就是救我父親。那年，有一個馬共分子被英軍俘虜，他供出我父親的永復興橡膠園援助馬共醫藥和食品，黃先生立刻告訴我，叫我父親馬上逃跑，我立刻通知了父親，他立刻辭職。後來英國當局派兵連夜包圍橡膠園，把兩百多人全部抓走。

我因為後來離開麻坡，失去與黃先生的聯繫，他後來聽說也被調去了東馬（砂拉越）。我只知道黃先生的名字叫Eng Swee。

人生幾十年曾有過一個好友難得，交上一個真正的朋友更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