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天地
方寸之地起波瀾,慈溪老宅中廳這一角落(見圖)總是占據著我的夢境,伴我每個春夏秋冬。
雙開四折的綠色大鐵門曾令我開心輕鬆了很長時間,可是在夢裡依然是那扇六折的黑色雕花木門。木門不但一顆釘子和螺絲都沒有,連裂縫也沒有;雕花玲瓏浮突,惟妙惟肖。我的小手指遊走在花瓣葉草間,彷如置身瑤池仙境;指尖落處,塵埃盡去給我滿滿的成功感。
可是,六扇門的雕花實在太多了,我站在重疊著的高凳子上抹完一邊,又得下來挪凳子,擦另一扇門。雖然有弟弟幫我遞毛布,但當姊姊擦完地去玩時,弟弟也跟著跑去玩了,只剩我,累得昏昏欲睡。所以當爸爸安裝鐵門時,弟弟拍著手說村裡只有我們有鐵門真威風,而且是這麼大的鐵門。以後都不用搞清潔了,我最開心不過了,搶著幫爸爸將木門劈爛,望著熊熊的爐火,我還是不捨地收起了幾塊雕花。
當我在故宮見到那些巧奪天工的雕欄玉砌時,也曾追悔年少的無知;當置身於蘇杭文人墨客的故居時,我不免也阿Q式地自我解嘲:我也曾經擁有過。
原有的梯子是十二級的,很重,村裡人蓋房子上橫梁時,就會派兩個壯漢來借梯子用。梯子下原有個三門大衣櫃,是鄰居汝伯木匠大師的傑作。在糧票布票盛行的時代,我們幾姊弟這個大衣櫃裡,全是伯父們從香港捎回的漂亮衣物。
梯子邊是高高的儲物櫃,最底下是五層的鞋櫃;上面二米高的玻璃大櫃是大酒樓送給爸爸的展示櫃,我們充分發揮了它的功能,將食物擺放得滿滿的。有次媽媽做了甜甜的「炒米糍」,但我恰巧出痘了,不能吃,媽媽就把我那份擱進櫃子最高處,讓我病好了才吃。
展示櫃不但展示我們的勤勞成果,還展示了姊姊的過人膽識和才智:媽媽發覺放在三米多高的蜂蜜水位線高了,拿下來一見,原來是兌水了。不言而喻這是姊姊的傑作,而且不只一次,望著梯子和蜂蜜的距離,爸媽都有點後怕。第二天,爸爸扛回兩箱蜜蜂,讓勤勞的小蜜蜂和我們一起在大果園裡勞作,甜甜的蜜糖是姊姊的至愛,白白的巢蛹是體弱的我所需,而傳授花粉是大果園所求,果園最鼎盛時期分蜂二十多箱。
梯子下方的木框,是專為本村第一部電視打造的。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把外面精采的世界帶來了這個落後皇族村,豐富了大家的生活和見識。「撥亂反正」後,媽媽不但可以重新教書,還獲補償三百多元,於是,爸媽開心地買回十六寸的彩電,竟然剛好塞進電視櫃。
可是,正當孫悟空要七十二變時,媽媽煩惱地只用一支手指頭就變走美猴王。她的房間就在板牆後,電視聲嚴重干擾了她備考「函授」。媽媽是大功臣,全靠她的函授考試,讓我們「農轉非」,向城市化生活邁開了堅定的第一步。
始終陪伴著我們的是正面的日字型立櫃,這個「小人書」櫃至今仍然有股淡淡的清香。最初是外婆將帶來的連環畫放進去;之後,弟弟騎在爺爺膊上趁墟,捧回小人書;然後我們「逗利是(討紅包)」買圖書。由於圖書保管得好,小舅舅也將珍藏的圖書分給我們收藏。
媽媽函授考試前,為節約時間和方便管理,就在這個中廳裡安放了兩張床給我們。那段時間雖然大家都和媽媽同甘共苦,卻也是最溫馨開心的。
姊姊說生日俗稱「吊腳公」,就用紅繩子繫住左腳趾頭,連蹦帶跳地示範給我和弟弟看,結果她的四腳朝天惹得專心讀書的媽媽哭笑不得。我們最喜歡梁老師帶她兩個兒子來找媽媽了,兩個男孩子比我們稍大,見了這麼多「小人書」就貪婪地看,任由我們在他臉上塗粉,打扮成女孩子。
中廳的另一邊放了兩個大音箱和很多工具,還有「天橋」樓梯。
媽媽考試完後,我們大興土木。首先是將宅子後段修建成兩層的新式建築和空中大花園;中廳加建夾層,將新舊兩個大陽台連接上,兩條「天橋」樓梯四通八達。這種新舊大融合,自然而氣派,後來就連我中學的同學也說,總是作夢在我家老宅裡捉迷藏、打鬼子。
最不可思議的是,四個大堂缸做井,水甘甜清涼,讓中廳前的天井名副其實之餘,更打破了「黃泥崖」水黃的紀錄。在天井邊建沖涼房時,姊姊開心地跟我們說,這是大城市裡才有的,叫浴室。為彰顯已讀一年級識字了,她心急地在剛砌的牆上貼上紙條「谷室」。
中廳這個角落不大,卻是我窺天觀地的初始地,收納著我無盡的童趣和記憶,更是漫漫人生路第一次和親人們同甘共苦的溫馨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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