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風險備註

他把手機推到我面前，螢幕亮得像一張小小的審判席。

檔名叫「婚姻成本模型_v7_final_final」。第一欄是彩禮：28.8萬；第二欄是三金：3.2萬；第三欄是酒席：按每桌2888算。底下備註：「女方親戚多，至少三十桌」。婚房首付那格被他塗成灰色「先不算，算了會崩潰。」最後一行用紅字框起來：風險備註（必填）。

▋把婚姻談得像二手車交易

桌上那杯美式咖啡已經放涼，杯壁留下深褐色的圈痕，像一枚章。收據被他壓在手機下面，露出一角：「中杯美式／加一份濃縮」。他說他最近什麼都要加一份濃縮，因為醒著才有力氣算。

我問他，風險是什麼？

他把袖口往上捲，露出手腕上那條因為加班長期戴著智慧手環留下的淡痕，像另一種無法退換的記錄。「現在娶不起啊！」他說得很平靜，平靜到像在報稅。「既然我付那麼多，就想要一點保證。」他停頓一下，手指在紅框那格輕敲兩下，像敲門，「你知道的……有人說，至少要婚前乾淨。」

那句話落下來的瞬間，我忽然覺得我們這代人最擅長的，不是相愛，是把相愛寫成條款。

咖啡店很吵，隔壁桌在談裁員名單，另一桌在討論基金回撤。每個人的語氣都像在做投資簡報。只有他，把婚姻談得像二手車交易：里程數、事故紀錄、保養手冊，最好還要一張「原廠證明」。

他不是那種愛說教的人。大學時他談戀愛，會在雨夜跑去女友宿舍樓下等，等到衣服滴水還覺得自己很浪漫。現在他坐在我面前，眼神卻像被什麼浸濕：不是愛情，是成本。

他說他父母這兩個月幾乎每天都在家族群裡「跟進」談判進度。微信群的截圖他沒有全給我看，只讓我瞄到幾句：

「男人家不能讓人看扁。」

「彩禮不是買人，是誠意。」

「那你們誠意要多少？」

最後是他爸發的一句：「既然都要結婚，就把規矩說清楚。」

規矩說清楚之後，最容易被拿來當規矩的，就變成了人的身體。

「你不覺得荒謬嗎？」我問。

他沒有否認，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像手機上的保護貼。「荒謬歸荒謬，可你知道網路怎麼說嗎？」他把另一張截圖滑給我看，是一個群組裡的對話，語氣像螺絲一圈圈鎖緊：

「男人不該當提款機。」

「女人也不想當風險投資。」

「那就要求貞操，至少別讓我覺得自己是冤大頭。」

▋愛情被迫出示質檢報告

我看著那句「冤大頭」，突然明白：在這裡，貞操常被拿來當作一種「退不了款」之後的心理補償。它像保固章，蓋下去不一定真的讓愛更可靠，卻會讓付出的人覺得自己比較不會輸。

當婚姻被定價，愛情就被迫出示質檢報告。我在心裡把這句話記下來，像替這個時代做一份冷靜的筆記。

但我也知道，事情不是只有一面。

那天我晚點收到一則語音，是共同朋友轉來的。女方那邊的表姐說話很快，背景像在菜市場，塑膠袋摩擦聲一層蓋一層：「他們那邊算彩禮，我們這邊也在算啊！嫁過去誰做家務？誰照顧老人？要不要生孩子？生了誰辭職？你們只把錢寫進Excel，卻把時間和身體當作預設值。要求『乾淨』到底是要乾淨哪一種？乾淨到不曾付出嗎？」

那句「把時間和身體當作預設值」像一根細針，刺穿了我們這桌的冷靜。

我看回他。他仍坐得筆直，像在等一個能讓自己站得住的說法。

「你其實不是在乎她以前怎樣。」我說。

他皺眉，像要辯解，又像沒有力氣辯解。

我停了一下，才把話說完：「你在乎的是，你付出去的那些錢，能不能買到一個『不後悔』的版本。」我本來想直接把它定義成「可控」，但那一刻我也猶豫——把人的恐懼翻譯得太簡單，有時候只是另一種勝利姿態。於是我換了一種說法：「你可能想要的，是一種不會被嘲笑的安心。」

他沉默，沉默得很像螢幕待機前最後一格亮度。我們都知道，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高昂的婚姻成本像一堵牆，逼人把柔軟的事講得硬一點，才有辦法靠著不倒。

離開咖啡店時，街口的LED螢幕正播婚戀諮詢廣告，聲音甜得像加工糖：「資產匹配、婚前評估、風險把關。」我忍不住想，原來愛情也開始有KPI了，剩下的只是看誰能達標。

▋我是不是變得很難看？

回家的地鐵上，廣播提醒「請保管好隨身物品」。這句話每天重複，卻永遠像新的一樣必要。手機在掌心震動，是他傳來一張照片：那份Excel的紅框格被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剩一個游標閃爍，像還在呼吸的恐懼。

他問我：「你覺得我是不是變得很難看？」

我想起他加的那份濃縮，想起他父親那句「把規矩說清楚」，也想起女方表姐那句「把時間和身體當作預設值」。我沒有回他大道理，只回了一句：「你不是變難看，你是把害怕寫得太像規格。」

他回我一個「…」。

那三個點不是同意，也不是反對。那像一份合約在簽名欄前停住，不是因為不知道怎麼寫名字，而是忽然意識到：一旦落筆，就很難假裝自己仍然相信。

列車進站時，車廂微微一震。我望著窗上的倒影，想到那格「風險備註」其實最該填的，不是對方的過往，而是我們這一代被迫學會的交易語言：用條款替代信任，用保固替代承擔。

我又想起那杯放涼的美式，杯壁那圈深褐色的痕。它不是證明什麼曾經很熱，只是提醒你：有些東西一旦冷了，就算加再多濃縮，也回不到最初的溫度。

所以我最後只留下一句話，沒有發出去，像停在紅框格裡的游標一閃一閃。

你要的是伴侶，還是一張保固書？（寄自嘉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