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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訴你的執念(上)

(圖/想樂)
(圖/想樂)

文字是思維的果實,赤橙黃綠,酸甜苦辣,結在萬象叢生的互聯網上。網上的人借假面抒發真情。情緒被傾訴的衝動洗出基調,引來具有互補功效的聆聽。聆聽者代入傾訴者在非我狀態下暴露的本我,完整了故事的傳播性。

即時通訊軟體的聊天框裡,一位名叫「螃蟹堂主」的網友向我講述自己近三十年的單戀。他的女神是他的高中同學,長得像周海媚,愛看武俠小說,青睞江湖大哥和霸氣堂主。過於書卷氣的他只好默默關注女神的一舉一動,在她每次失戀後及時現身,哄她開心,直到她找到下一任男友。

他曾在女神家樓下遙望她窗口的暖光,在省級會考前為女神求籤祈福,曾冒雨趕往市中心公園給正與應屆男友約會的女神送傘……大學畢業後,他赴澳洲繼續深造,女神留在家鄉單位實習。他暗自發誓一旦學成歸國就向女神展開追求攻勢,不料女神被實習單位的隱婚上司欺騙感情後反咬一口,丟了工作,搬到別市。

那段時間女神心灰意冷,「螃蟹堂主」的手機晝夜為她開機,知心熱線一打就是三、四個小時。幾個月後,女神在新城市邂逅了她心儀的男士並與其結婚生女,「螃蟹堂主」知趣地退居二線,打消了回國定居的念頭。如今女神的女兒已上中學,眉眼之間頗有女神當年的風範。「她現在會主動跟我分享日常點滴……我早把她當作親人,無論什麼時候她需要我,我都會立刻放下手頭的事,飛到她身邊。」

 「螃蟹堂主」語氣堅定,他當初的誓言已昇華為懸棺般的信仰,他也從未向女神表白過。他承認自己最僭越的舉動,莫過於大學時期曾向女神借過一本武俠小說,晚自習後靠在宿舍床頭,慢慢讀她讀過的文字,體會她體會過的感覺。

「你有沒有覺得,書上有你們重疊的指紋是件很浪漫的事?」我問他。

「哈哈哈,書上也可能有圖書館大爺打噴嚏濺上的飛沫。」他用大笑調節氣氛,卻在接下來的一聲輕嘆裡暴露了傷感。

到了處變不驚的年紀,無論遭受朋友背叛還是領導訓斥都能忍住眼淚,他卻在講述自己15歲那年給心上人彈吉他的時候淚流滿面:「我們看日本動畫片《聖鬥士星矢》,我彈她最愛的主題曲《天馬座幻想》。同學們著迷做聖衣鎧甲,把家裡的毯子、墊子、繩子全往身上堆,要多傻有多傻……只有她,披著白窗簾的樣子美極了,就像女神雅典娜。」

她是他的女神,他是她的守護者,雙方心知肚明卻互不挑破,這何嘗不是一種默契?換言之,默契也是一種浪漫。

我試圖安慰他,他卻阻止我繼續煽情,說輕鬆幽默是他交流的舒適區,就像跟女神逗貧能刺激他分泌多巴胺一樣。我點開他的用戶資料,看到他的簽名檔:「我叫『螃蟹堂主』,因為我只是巨蟹座,而她只愛堂主。」失望與嚮往的糾纏日積月累,辛酸到不能觸碰,唯有深深埋進網路的樹洞。

我想起在智慧型手機、平板電腦等可攜式設備誕生以前,我們不能把瞬息萬變的世界裝進書包或衣兜,寫字臺上的電腦是我們實現超時空鏈接的唯一窗口。我也糾結過取什麼樣的網名發帖,在視網路為對現實的延續與對現實的逃避之間,我選擇了後者。

有悖平素給人謙和印象的網名為我搭建了掩體,縱容我向外肆意放箭,彷彿蜜蜂自詡把芳華的紋路繡進雙翅,牠就能玩轉整個花園。「螃蟹堂主」有無處宣洩的哀楚,我有無處宣洩的憤怒:「你為什麼討厭我?我一無所有地啟程,在掙扎中求生,你並未造就我,也不了解我,又談何質疑我?若要與我為敵,你最好三思而後行,這世界很小,別拿命開玩笑。傲慢是愚者的路標,執迷不返只會落得在劫難逃。」

那些受校園霸凌後過火的復仇心、囂張又幼稚的詞句、支離破碎的精神世界、似是而非的囈語在青春論壇上大殺四方,我的直白生長在匿名裡,寫實坐落在虛構裡,坦誠包裹在偽造裡,傾訴欲靠即興編劇給養,哪怕情節漏洞百出。我猜測,倘若非自然外力能榨出原汁原味的人性,那麼真相能否在謊言的防護下無損呈現?

而今很多人看短視頻要快進播放,不斷畫走刷新,只因誘惑太多,曾經的網路聊天室裡也一樣,偶遇極易,失聯的代價又太小,80%的網友在幾句寒暄之後便不再交談。對待私信我一概忽略,沒想到我狂妄冷酷的自導自演迷倒了許多女生,她們把我當成江湖大哥、坐館、堂主,爭著約我線下見面,要做我的女朋友。我嚇得魂飛魄散,荒誕的劇情導致了慌亂的決定,我註銷了精心打造的帳號,甚至來不及萌生歉意。

「螃蟹堂主」聽得瞠目結舌,隨即捧腹大笑,感嘆我不可思議的歪打正著:「這下妳真成了江湖傳說。」我告訴他,從此我上網以本名示人,我在起網名方面有限的創造力無法避免與人重名,更主要的原因是我的本名聽起來已經以假亂真。我無需像勃朗特三姊妹和安·魯爾那樣給自己安一個中性化的筆名,我附帶陽剛氣的特殊本名,足以讓很多人混淆我的性別。

「好吧!剛剛『大哥』,那妳說我對女神的仰慕算不算執念?」

「什麼叫執念?」我反問,「每個人都有盤踞意識的一隅之見或未竟之事,我從不認為執念是唇舌與大腦斷聯後的產物,盡管它有時候不切實際。拿『一隅之見』來說,很多人將初識的網友自動代入擇偶公式,得出參數類型不匹配的結論後棄之敝屣,但擇偶與擇友標準不同,若以擇偶的標準擇友,會錯過很多有趣的靈魂。千里神交的關鍵在於『神交』而非『千里』,有的人天天見面也不過點頭之交。放下擇偶執念,你會看到更廣的交際圈。說到未竟之事……我給你講講網友『追夢阿憨』的故事吧!」

「追夢阿憨」是一名貨車司機,負責為全美連鎖超市運送食材,他經常在社交網上貼出他隨手拍下的工作日常,有盛滿雞蛋的數米高的運輸架、凌晨三點州際公路上反光的路牌、被紅筆密密麻麻圈出的美國地圖等,每個紅圈都是他途經的城市。

周六夜晚10點,街邊路燈下,「追夢阿憨」用塑料透明飯盒抵著方向盤用餐,飯盒裡盛著帶重影的顏色,我辨別出米飯、青椒、胡蘿蔔絲、白菜葉和雞蛋。不鏽鋼勺子背面映著他變形的臉。攪拌飯菜是速戰速決的默認設置,杯托裡的一瓶礦泉水起到助攻作用。「追夢阿憨」說:「這樣吃得快,吃完了我還要趕路。」

「這樣吃得快」,這句話讓我想起我的初中同學依依,她每天踩著上午最後一節課老師宣布下課的尾音衝出教室奔向食堂,等我們後續人馬一邊聊天一邊踱進食堂,她已將空盤歸還餐車。她總與我們逆向而行,在一片黑壓壓的後腦勺中,亮給我一張明眸皓齒的笑臉。

偶爾幾次她動作稍慢,我排隊領飯的時候她還沒吃完,混合均勻的食材在她的餐盤裡泛著蠟質的光,她弓著身子,把嘴湊到盤邊,龍捲風般吸入由勺子推近的飯菜。「今天的菜是什麼?炒豆芽?宮保雞丁?」「這麼吃都串味了,對菜多不尊重啊!」「可能她連自己也不知道吃了什麼吧!」面對同學的議論,依依擡起頭眨眨眼,嘴角粘著飯粒:「這樣吃得快,吃完了我還要聽艾倫唱歌。」(上)(寄自喬治亞州

傾訴你的執念(下)

雞蛋 澳洲 喬治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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