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不到的荔枝

四十多年前剛搬到寒冷的底特律郊區時，荔枝對我而言，既是吃不到的珍果，更是觸不著的鄉愁。

那時附近只有一兩家華人雜貨店，以罐頭、乾貨為主，新鮮蔬果已是少見，荔枝更是遠在天邊的稀罕物。直到十餘年後，傳聞河對岸的加拿大溫莎小鎮有賣荔枝，我們遂興沖沖地驅車前往尋寶。

▊高價購得 不能帶過邊境回美

荔枝可遇而不可求，不是缺貨便是售罄，難得幾回高價購得，卻不能帶過邊境回美國，只得坐在河邊長椅上分食，一任果汁沾黏滿手。那荔枝果小核大，甜中帶酸，還有些乾澀，與記憶中的滋味迥異，不知來自何方。

年邁的雙親邊品嘗邊眺望遠方河上風帆，卻看不見回鄉的路。我們名為解饞，實則嘗盡留學生涯的辛酸。至於在美國出生的半大孩子，既不識此物，亦不諳「一騎紅塵妃子笑」、「日啖荔枝三百顆」的典故，只把這陌生果實當成小石子，在河岸拋擲為樂，毫無鄉愁可言。

荔枝原產於中國南方，後傳入台灣，改良出名為「玉荷包」的珍品，盛產於高雄一帶。我雖聞名已久，卻遲至退休搬來加州，才終於得償宿願。外皮紅豔，果肉白潤，甜汁滿溢，的確名不虛傳。

即便現代保鮮與航運發達，但新鮮的玉荷包仍非唾手可得。嘗著這來之不易的美味，我不禁遙想楊貴妃當年，她是如何得食新鮮荔枝的？那些果子又來自何處？

貴妃所食荔枝究竟產自嶺南還是巴蜀，千年來爭論不休。白居易言荔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三日而味變。」在那個沒有飛機、高鐵與快遞的年代，從嶺南到長安至少需十幾天，荔枝早已「三變」。巴蜀路近，保鮮較易但道險；嶺南雖味勝一籌卻路遠。

無論產自何地，在三變的時限下，欲將新鮮荔枝送達長安，無異於距離與時間的角力。嶺南路遠，巴蜀道險，於宮廷而言，不過是地圖上冷冰冰的里程數；於百姓，卻是實實在在的「人馬僵斃，相望於道」。貴妃口中的甜，其實是百姓心頭的苦。

難怪杜牧要藉詩抨擊統治者的驕奢昏庸。只是時隔千年，我終究難以想像當時轉運的艱辛、耗費與官場的爾虞我詐。直到看了電視連續劇「長安的荔枝」，這份距離感才被打破。雖有戲劇加工，但劇情把「勞民傷財」從字面活化到眼前，為之動容亦不禁提筆為文。

▊隱於甜後的苦 幾乎讓人窒息

戲中小吏李善德，本不過是芸芸眾生之一，卻因正直不阿備受排擠，意外攤上了「荔枝使」的差事。本欲認命等死，卻不忍幼女無依，加上好友力勸，終決意奮力一搏，直面保鮮與轉運兩大難題。

看他在劇中絞盡腦汁與時間賽跑、反覆試驗保鮮方法，我忽然省悟，這不正像終日埋首鍵盤，與交件期限搏鬥的現代軟體工程師嗎？

他算得出馬程，卻算不出人心的詭詐；技術難題可以一一克服，官場的流程陷阱卻讓他步步受困。隨著右相臨時加碼、層層剝削，眼看荔枝園被毀、驛站關停、百姓流離，那種隱於「甜」後的「苦」，幾乎要讓人窒息。

最終抵達長安的，僅有一騎、兩罎。出人意料的是，他非但未向右相邀功，反而義正辭嚴地當面算帳：此番轉運耗資兩萬貫，貴人口中的一顆荔枝，抵得過尋常小吏十年的薪俸。這冰冷數字，在我腦中自然而然聯想到當今那些令人咋舌的天價：科技公司的市值，或一場金融風暴吞噬的財富。

兩罎動過手腳的荔枝，表面光鮮，內裡黑腐，彷彿當眾撕開右相的華服，露出裡頭的醜陋。可嘆的是，這場勞民傷財，竟連貴妃的一笑都未能換得。然而笑與不笑，終究擋不住歷史洪流。五個月後，漁陽鼙鼓動地來，宛轉蛾眉馬前死。自此荔枝不復為貢品。我想李善德應該終於可以安心吃荔枝了吧？

看罷此劇，我不禁想到：戲中荔枝，何嘗不是隱喻人的執念與貪求？恩寵也罷，貪功也罷，交差也罷，說到底，不過是小人物在亂世中的掙扎求存。千年前的荔枝，是權力遊戲裡的甜蜜幻象；千年後的我們，雖無貴妃與右相，卻在股市崩盤、產業外包、金融風暴與新冠疫情中，經歷另一種「荔枝劫」。

猶記二○○八年金融海嘯爆發，汽車城風聲鶴唳，關場、裁員與破產傳言不絕。一夜之間，我十餘年的辛勞，被公司棄若敝屣。翌年兩大汽車公司先後宣告破產，以致房市低迷，小商家倒閉。小市民為求溫飽，終日戰戰兢兢；而位居高位者卻安之若素，依舊坐享巨額紅利。

▊一騎紅塵妃子笑 揭盛唐衰敗

近年的新冠疫情，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至今無定論。疫情期間，口罩、消毒液甚至廁紙皆告缺貨，民間掀起前所未見的搶購潮，封城封路，更是聞所未聞。在居家避疫禁令下，人人自危，不單是親情隔離，更可能是生死永別。

新冠疫苗供不應求，我們幾經輾轉方得一劑。救人扶傷的佳話雖有，但官商勾結、操控疫苗的醜聞亦不乏其例，難說不是貴妃與右相借屍還魂。

「一騎紅塵妃子笑」揭露盛唐奢靡衰敗之因；「日啖荔枝三百顆」則轉化個人貶謫困頓為豁達之果。兩句詩恰似荔枝的兩面：一顆是華清宮外濺血的紅塵，一顆是羅浮山下飽食的快意。杜牧以荔枝為匕首，剖開盛世虛幻；蘇軾以荔枝為酒杯，飲盡宦海浮沉。

現實中的荔枝能否吃到，或許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能否看清每一份「甜」的背後，都隱藏著不為人知的「苦」，千年前是驛卒的僵斃於道，今日是勞工的耗竭於崗。

這顆荔枝，我們終於吃到了。河邊分食的「真滋味」，與玉荷包的「幻象」，都曾是生命的片段。年少時只知追逐極致的甜，年長後方懂苦盡的回甘，才是人生更深沉的滋味。

當年對荔枝懵懂無知的孩子們，如今已步入中年，在人工智慧（AI）熱潮席捲下，也在經歷另一種荔枝劫──機器人逐步取代人力，職場競爭日益激烈，而無休止的加班幾乎成了常態。甘與苦交織，無可迴避。這才明白，人生的滋味，從未因時代更迭而有絲毫改變。（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