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裝的西藏

「每個人一生都應該去一次西藏，那裡是離天堂最近的地方。」二十年前，這句旅遊文案給每個文青種了一棵去青藏高原朝聖的草，我也不例外。

從大學畢業開始，我就計畫著去西藏旅遊一次，身邊的人逐漸都去過了，父母、好友、同事、親戚等，每個人回來後的感受都不一樣，有人認為不過如此；有人感嘆心靈凈化；有人甚至戴上了活佛給的手環、聽起了藏傳佛經。西藏究竟是什麼模樣？帶著二十年來的道聽塗說和積累的想像，我開啟了從美國轉機成都，前往西藏、拉薩-日喀則五日遊的行程。

▊導遊素質看運氣 和團費無關

去西藏之前，我掙扎過是要選擇自由行還是跟團遊，後來為了省事，還是在美國提前報名旅行社的純玩團，比所謂的購物團貴了千數元。事實證明這是個完全錯誤的決定，因為所有的跟團遊客，不論你來自哪裡，參加的是高檔純玩團還是低檔購物團，到了拉薩全部承包給當地地接，線路完全一樣，各種購物推銷繞路停留一個都不會少，差別只在於高檔純玩團遊客可以選擇不進商店在門口等待，低檔購物團必須進店，不買東西不讓出門。導遊的素質更是全看運氣，和團費多少完全沒有關係。

我在西藏期間總共經歷了兩個導遊，全是中國大陸內地打工人。第一個導遊是拉薩地接，據說剛來西藏沒多久，介紹景點完全不走心，乾巴巴介紹，硬邦邦像似背說明書，能短則短，還不如自己上網看的資料全面。唯有到達購物點，他才兩眼放光，像打了雞血似的，和團員們喋喋不休。

我們因為事先被交代過購物時間可以自行其是，第一天上午就略過了兩個購物場所，一個是所謂藏地藥材，另一個據說是天然珠寶，每個都要耽擱至少一小時。結果我們還沒抱怨，導遊先怒了。中午我們被他堵在車門約談，揮著拳頭質問我們為什麼不進店購物？是不是有意搗亂為難？好在最後我們打通了旅行社承辦人的電話，他才悻悻然放過我們，這麼一來，我的拉薩行體驗自然是被破壞得一塌糊塗。

第二個導遊是日喀則地接，在藏地已經待了十幾年，對藏族文化也產生了一些興趣，知道不少地方風俗傳說，一路行一路講，雖然不少是荒誕不經的野史，倒還算有趣。這位導遊一樣希望大家購物多多益善，但講明市場上大部分東西都是假貨，花點小錢就當是幫助藏族人民，別花大錢上當。這樣吃虧吃在明處，雖然也不是滋味，總算比冤大頭稍好一點。

▊現在的拉薩 還剩多少藏味兒

去西藏之前，我已經做好一定的心理準備，景區嘛，肯定要商業化一點包裝一下，就像雲南的麗江、湘西的鳳凰。但還是沒料到當我身處現在的拉薩市中心，如果不是看到遠方環抱的群峰和四處飄動的經幡，簡直以為回到了內地各大城市街頭。

八角街上走一走，喇叭播放的全是內地正當紅的流行音樂；小攤上賣的東西全是除了西藏以外全國各省市出品。行人熙熙攘攘，叫賣聲此起彼伏，卻很難分辨出哪些是真正當地的藏族人，哪些又是來討生活的內地同胞。打了車去小吃街吃飯，出租司機是四川人，剛來拉薩幾個月。

小哥推薦我們去當地一家物美價廉的揚州風味館子吃晚餐，雖然是內地風味，小館裝飾得頗為藏化，皮膚黝黑、頂著兩酡高原紅穿著傳統服飾的老闆娘端上飯來，蛋炒飯、餛飩湯，味道十分的江南。我們暗自推斷這長相打扮總該是藏族人了吧！大概多年前去內地打工學得這般手藝。

結果一問，老闆娘嘆了一口氣：「我是蘇州人，年輕的時候也是白白嫩嫩，十多年前來了拉薩，現在看著已經跟當地人一樣粗糙黝黑紅臉蛋了。」我們驚疑不定，只好訕笑說主要是看您穿著藏族衣裙，這下老闆娘詭祕一笑：「來這裡的遊客嘛，不都想看看藏族人，我們也是順應需要。」一語驚醒夢中人，現在的拉薩，有多少「藏味兒」是假作真時真亦假呢？

人可以改裝，但西藏的景物終歸沒有變吧！且放下執念，自己用雙腳走走雙眼看看。第一站是清晨的大昭寺，入眼全都是虔誠等身拜的信眾，點不盡燃不完的酥油燈。大昭寺供奉釋迦摩尼等身像，據說每天都要由僧侶刷一遍金粉，所以越來越高，越來越胖。寺廟內部不讓普通人進入，我們就跑到寺廟房頂上觀看四周景色，巍峨的群山被白雲繚繞，遠處山腳下的布達拉宮莊嚴雄偉，看到這樣的景色，才總算有了一些青藏高原的感覺。

▊缺氧狀態 感覺天堂遙不可及

接下來是布達拉宮，想像了二十年的布達拉宮，在現實中給我的感覺很特別。最美的畫面是站在遠處山腳下仰望，布達拉宮在各種角度上，呈現潔白如玉、閃閃發光、雄偉壓迫；最深的印象是沿著又窄又高的台階呼哧帶喘連手帶腳一路向上，缺氧的狀態下，深切感覺到了「天堂」的遙不可及。

但是真的進入布達拉宮裡面，我並未驚豔，反而不太舒適，狹小昏暗沒有窗戶的廳堂，各式各樣神祕的佛像，經年累月的酥油味，讓人喘不上氣來。更要命的是在這樣密閉空間，還有無數個旅遊團排隊進出。前後左右的導遊們此起彼伏地說著類似的講解詞，無一例外的佩戴著小喇叭，高亢重複的聲音大肆破壞著布達拉宮的神祕和靜穆。

奇怪的是我連一個僧人都不曾見到，也許他們都躲在不開放的房間裡清修吧！眼不見心不煩。只是被遊人占領的布達拉宮讓我感覺是個精美空殼，並沒有預想中的心靈衝擊。

接下來從拉薩到日喀則，路經聖湖羊卓雍錯、聖山乃欽康桑、一路最高上到海拔五千米的崗巴拉山口，高原油菜花一直在公路兩旁伴隨著我們。同行的許多中國大陸年輕人看到清澈的湖水、潔白的雪峰、金燦燦的花朵盛開在湛藍天空下，都激動地大呼小叫，拍起了照片。

我們因為這些年來都在北美鄉下居住，藍天黃花看多了，反而沒有太多驚喜。倒是路邊的瑪尼堆、高高飄揚的彩旗經幡，以及被水車慢慢推動的轉經筒，吸引我更多目光。日喀則的重點是參觀札什倫布寺，位於日喀則市南的尼色日山下，是歷代班禪駐地。

▊自由行 體會想像中藏地佛國

整個寺廟依山勢而建，四周築有蜿蜒曲折的宮墻，宮殿佛堂鱗次櫛比、交相呼應。但日喀則因為深入西藏腹地，管理十分嚴格。不僅隨處需要檢查身分證件，遊客參觀路線也有規定，一步也不可以亂走。在這樣的限制中，繼續觀看重複類似的廟宇和佛像，讓我審美疲勞，對日喀則也有一種霧裡看花的隔閡。

四天的跟團遊讓我感覺不到真實的西藏，於是果斷退出旅行社，決定最後一天自由行。至於參觀地點，我選擇了哲蚌寺。哲蚌寺是藏傳佛教中最大的寺院，白色的寺廟建築群鋪滿一整個山頭，遠望好似巨大的米堆，所以得名哲蚌。哲蚌寺位於拉薩西北郊區，地理位置相對較遠，遊客要少一些。

更重要的是，哲蚌寺是西藏最大的僧侶學經場所，除了去例行供奉的佛殿，包括四大學院和幾十個附屬的僧舍，常住僧侶學徒有七千多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我想要參觀的真實的藏族寺廟。我們清晨打車來到半山腰，到達山頂的僧院還需要走一段長長的山路。山路邊有流水，偶爾會見到幾個藏族打扮的大媽在溪邊洗鈴鐺，走出很遠還能聽到鈴鐺清脆的撞擊聲。

到達山頂寺院的時候，山邊有個觀景台，可以俯瞰山谷景色。山壁上有鐵架，據說是曬佛台。每年雪頓節期間，哲蚌寺僧人會在此處掛一幅高三十米、寬二十米的釋迦牟尼大佛像，供前來的信徒瞻仰。我們去的時間不是節日，卻也掛著一副較小的唐卡，佛祖看上去彩繡輝煌、寶相莊嚴，俯視著來拜山的遊客信徒，見之忘俗、油然起敬。

當此時此刻，所見沒有遊人，只有藍天白雲、佛像經幡；入耳不聞人聲，只聞鈴音裊裊、流水淙淙，這才是我想像中的藏地佛國、清凈寶地。

▊看不到的藏民 到處走的漢人

哲蚌寺走一走，我繞開遊人常去的措欽大殿，盡量參觀曲徑通幽處。路過一間大經堂，青年喇嘛們正在裡面誦經，全部身著紅衣、跪坐於蒲團，圍在一名瘦小的長老周圍。長老坐在椅子上，身旁擺放著銅罄，時不時的敲擊一下。

生怕打擾了僧侶清修，我們大氣也不敢喘，趕緊溜過去。繼續向外走，有的僧侶們下了早課，三三兩兩走過來。仔細打量他們，年紀都不算大，看到我們這些遊客，他們都目不斜視，繞開我們一邊往前走一邊小聲交談。

突然有個青年喇嘛大笑起來，我朝他一看，他正親熱地摟著旁邊一位僧侶咬耳朵，然後冷不防扶著那人的肩膀跳到其背上，被壓著的僧人試圖把他推搡下去，兩個人一時嬉笑打鬧起來，顯示出了幾分和年紀相稱的活潑。這時一位年長些的喇嘛走過來，低聲斥責了兩句，兩名青年僧人左右一看，注意到我們，立刻低眉斂目重歸嚴肅。這個小場景倒讓我驚鴻一瞥喇嘛們的日常生活，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短暫的西藏遊，滿足了我多年的願望，也產生了隔靴搔癢的感慨，過於商業化的拉薩街頭、雄偉卻壓抑的布達拉宮、樸素而真實的哲蚌寺、「看不到」的藏民與「到處走」的漢人等景象，西藏的景象遠比我想像中複雜。浮光掠影的跟團遊，遊的大半是自己的想像和被刻意展示的地方，有機會應該要深入藏地小城自由行，才會打破包裝表象，得到更真實的體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