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猛虎,細嗅薔薇
曹雪芹的《紅樓夢》中,賈寶玉過生日時,眾姊妹擺夜宴作「占花名兒」戲,麝月占得一隻荼蘼花,花籤的正反面分別寫得是「韶華勝極」和「開到荼蘼花事了」,荼蘼,即薔薇。註解是:「在席者各飲三杯送春。」春天便要到了盡頭。怪道賈寶玉看了愁眉,將花籤藏了,連給麝月講也不講是什麼意思。春盡,是該應要有些憂傷的罷?突然就想起來「心有猛虎,細嗅薔薇」了。
「心有猛虎,細嗅薔薇」,每每到了四月,這一句詩句便幾乎隨處都可以看見了。可是,我卻一直都沒有能夠明白,何以會有這樣的詩句。或許,詩人原都是玲瓏心,而我是一顆牛心?好奇心使然,我google了一下,這樣告訴我:
「心有猛虎,細嗅薔薇。」。是英國詩人席格里夫.薩松的代表作《於我,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的經典詩句。原話是In me the tiger sniffs the rose.詩人余光中將其翻譯為:心有猛虎,細嗅薔薇,意思是老虎也會有細嗅薔薇的時候,忙碌而遠大的雄心也會被溫柔和美麗折服,安然感受美好與泰然。講的是人性中陽剛與陰柔的兩面。」
原來是這樣。可是,終究又有些旁的什麼罷?雖說我不懂得詩歌,但這一句總讓我有些戚戚然。
薔薇花,總是開得極熱烈,太炙烈了,有些不管不顧似的,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是「開到荼蘼花事了」,眼見著就到了頭了,又不甘心就此退出去,所以便拚了性命怒放?到底露了心底的一絲不安出來。
所謂「物極必反」,薔薇的熱烈總給我一絲憂傷恐懼,或許,這便是春愁?「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時光跟前,人力總是無助。就好像生與死,有哪個人能夠支配得了呢?「生與死與離別,都是大事,不由我們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們人是多麼小,多麼小!可是我們偏要說:『我永遠和你在一起;我們一生一世都別離開。』好像我們自己做得了主似的。」我們當然做不了主,所以,我們只能夠拚了命活著,這怒放的生命。
怒放的生命是絢爛的罷?卻是愈怒放愈憂傷?「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比起來普通眾生,李白算得是怒放的?可是,他的悲傷亦是怒放的罷?否則,杜甫怎會這樣寫?造物主總是這樣,祂給你多少便讓你承載多少,終究是公平。當然,比起來尋常過後的平淡收梢,絢爛之後的落幕總是會讓人感慨動容。或許,惟有絢爛,方才震撼?就好像荼蘼。
荼蘼開花實在絢爛,否則也不會贏得「韶華勝極」罷?只是,荼蘼花的熱烈到底帶著些強弩之末的味道,叫人看了喜悅是喜悅,終不免又有些惶惶然。人,總是想握住美好,卻總是美好流逝得太匆匆,完全不顧人。
那麼,好罷,既然無法留得住,那麼就在美好存在的時候,好好地享受美好,「心有猛虎,細嗅薔薇」,縱然薔薇凋零,也不會如何的惆悵了罷?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寄自加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