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管與北管

偶然的機會，我從YouTube看到台灣「布袋戲大師」黃俊雄的一段訪談。黃俊雄提到「相思燈」這首歌，由他作詞，曲子改編自南管古調「相思引」，請來當時的流行音樂歌手西卿主唱，黃俊雄請西卿演唱時，要以南管的唱腔來詮釋。

「相思燈」是1974年台視的布袋戲節目《雲洲大儒俠–史艷文》的插曲，這首歌是劇中角色劉萱姑的專屬歌曲，她是史艷文的元配，杭州第一才女，擁有傳統美德。戲中，劉萱姑登場前，會先出現一盞油燈轉動，她才唱著「相思燈」登場。此歌描繪獨守空閨，朝思暮想，盼夫早歸的哀怨。

歌詞寫著：「自古紅顏多薄命，紅顏多薄命，紅顏薄命，阮也薄命。好夢由來最易醒，好夢由來最易醒，好夢易醒，獨有阮夢未醒。心海情波滾未停，滾未停；心海情波滾未停，滾未停。良人何時上歸程？今夜獨對相思燈，對相思燈，斷腸對相思燈。」

我找來「相思燈」的兩個演唱版本聆聽，一是西卿的原版；二是蔡振南的演唱。我覺得蔡振南的演唱略勝一籌，雖是男聲，但他吟唱時一詠三嘆，加上以琵琶、二絃、三絃等南管樂器配樂，更能表現出台灣人所謂「哭調仔」的韻味。

我婆婆告別式前一天，我們請誦經團一組七人，其中一人專責彈電子琴，一人執拍打鼓，五位師姐手敲木魚一起誦經。師姐們吟誦經文同時，偶爾也用唱的，我聽到一段熟悉的旋律，發現是兒時看布袋戲時，某位布偶出場的音樂。

看完黃俊雄的訪談，我恍然大悟，原來婆婆的喪禮中，我們請來的七人誦經團，是南管樂團。只是某些樂器，已經精簡成以電子琴取代。當時，我看到師姐們祭拜的動作優雅，尤其在更換位置時，身段柔軟。現在，我憶起她們唱的那段旋律，正是「相思燈」。

南管音樂，在泉、廈地方，稱為「南音」，在東南亞稱為「南樂」，盛行於泉州、廈門閩南語系地區，約於明代以後傳入台灣，並由僑胞傳至東南亞。「南管」源於唐代宮廷樂府，保有許多唐、宋音樂特色，風格高雅深邃，素有「千載清音」之譽。

好友洪玉芬是金門人，金門與廈門地緣關係密切。玉芬的父親洪天映，在他十六、七歲少年時，經常往廈門批貨，過夜留宿時，會到著名的茶藝館「竹林」、「江濱」喝茶，因此有機會聆聽南管的現場演出，優美的旋律讓他著迷，進而自學琵琶、洞簫等南管樂器。

民國92年（西元2003年），洪伯伯結合當地喜愛南管的朋友，在金門縣政府及鄉公所的扶植下成立了「群聲南樂社」。當兒女各個成長離巢，樂團的忙碌瑣事，排遣他的寂寞。洪伯伯擔任樂團理事長兩任期間，聘請廈門專業老師跨海到金門教授南樂，也不斷與台灣、中國大陸、東南亞各地做整絃交流。

南樂是洪伯伯心靈的慰藉，為了傳承，讓年輕朋友及更多人接受難懂的古譜，他致力將古樂編寫成易懂的簡譜，招收新血輪。「群聲南樂社」一步一腳印，為金門地區的南管音樂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而洪伯伯也因此榮獲「金門第二屆文化獎」榮耀。

如今已經高齡96歲的洪伯伯，仍然每天獨自從家中走路到曲館「洞館間」彈練琵琶，關照整個樂團。一把琵琶，默默傳承著日漸沒落的南管音樂；日行萬步，早已成為洪伯伯的養生之道，他精神矍鑠，樂此不疲；琵琶聲響，滋潤他的心靈，「群聲南樂」樂團，更是洪天映永遠的驕傲。

南管樂曲原有很多轉折與拖音很難唱，改編後的「相思燈」，沒有太多轉折與拖音，卻又不失其情韻。另外，南管曲式嚴謹，保存五音音階，「相思燈」雖採用南管古調，卻以一九七○年代前期流行的節奏，陪襯七音旋律。

南管演奏的樂器，有所謂的「十音演奏」，所謂的「十音」是指琵琶、三絃、洞簫、二絃，合稱為上四管；響盞、雙鐘、四塊、叫鑼，合稱為下四管，以及拍、玉噯等樂器。

南管的曲目有純樂器曲，亦有「絲竹相和，執拍者歌」的奏唱曲。其應用廣泛，如道教、佛教的儀式音樂，以及戲曲音樂等。在台灣，「南管」經常與具有北方特色的「北管」相對。

明、清兩代，中國各地有許多新興的地方聲腔向南傳播，其中經由廣東、福建傳至台灣的北方語系戲曲，統稱為「北管」。

北管傳入台灣的時間較南管晚，約在清朝乾隆、嘉慶年間，主要流傳在台灣漳州籍移民聚居地區。其來源相當複雜，包括有崑腔、梆子腔、皮黃腔等不同的戲曲，多數採用北方語系的聲腔演唱。「北」除了指地理方位，也用來表示較熱鬧高亢的音樂風格。北管的範圍包含亂彈、四平兩個劇種。

日本時代，台灣本地的語言、文化等，原先不受影響，音樂社團尚能發展，直到中日戰爭爆發，台灣有了音樂活動的查禁，因此，傳統的「四平戲」已在日據時期消失。現今多把「亂彈戲」等同於「北管戲」。北管所使用的語言，既非台語、客家話，也非北京話，而是屬於「湖廣官話」。（寄自台北）

北管應用範圍比南管更廣，節慶酬神、陣頭配樂、迎春、婚禮、壽慶、新居落成、喪禮等，都能聽到北管音樂。昔日，許多宮廟在廟會、神誕酬神時，都會請專業的「亂彈戲班」來演出。今日，我們常看到的陣頭遊街，鑼鼓喧天、嗩吶響徹雲霄等熱鬧場面，都是北管音樂的具體呈現。

北管樂器的種類繁多，武場主要以鼓板類、銅類樂器所組成。文場則以其他旋律樂器所構成，分為豎線，即弓弦樂器，像椰胡、京胡等；倒線為彈撥、擊弦樂器，像月琴、琵琶、箏、揚琴等；吹類，像嗩吶、笛子、笙等。鼓板類像小鼓、大鼓、堂鼓、板等；銅類像大鑼、小鑼、銅鐘、鈸等。鑼、鼓、鈸在北管樂曲中是不可或缺的樂器，其音色強烈，與南管柔美的音樂風格形成強烈對比。

長輩都說：「有彰化城就有梨春園」。「梨春園」是台灣歷史最悠久的北管樂團，是彰化「南瑤宮」的樂團，成立於嘉慶16年（西元1811年）。「梨春園」曲館，位於彰化華山路，是彰化的歷史建築，其館內珍藏約兩百多本戲曲鈔本，是北管音樂的保存與傳承基地。

我公婆住在南瑤宮附近，位於南瑤宮和華山路之間，兩處我都經常路過，現在南瑤宮和梨春園都在整修，整修期間梨春園不對外開放。我本想到梨春園聽他們練琴，並探問能否借閱戲曲鈔本，結果只能在外面蹓躂，但我仍然很喜歡大門及側門上的對聯：「梨白桃紅三月遍開歌舞地，春來秋去四時不斷管絃聲」；「松竹絲絃集奏雅韻，匏土草木共發清音」。（上）（寄自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