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萬分的溫柔

加州迪士尼樂園裡的陽光，像一桶撒了亮粉的蜂蜜，黏黏地沾在皮膚上，也黏進人們的情緒裡。我和女兒各自緊蹦著臉，一前一後默默穿過熱鬧園區，走向外太空人射擊遊戲的排隊入口。

我們排在一個藍眼金髮家庭後頭，爸爸肩上坐著一個咬著拇指的小女娃，旁邊的姊姊看來像十來歲，綁著兩條辮子，正與媽媽猜著等一下會被安排到什麼顏色的座位。

導覽車到了，我與女兒入座，他們一家人分坐我們前方兩排。安全桿扣下，黑暗中的宇宙旅程開始了。我緊握著手中的雷射槍，神情專注，一股莫名的勝負心爬上肩頭，我可是全副武裝的媽媽戰士，氣場不能輸。旅程中，我心裡只剩下那把冰冷的雷射槍和眼前不時閃現的目標，彷彿聽到身體裡某種隱形競爭的引擎聲隆隆作響。

車到終點，我看了自己的分數，七千多分。一轉頭，女兒眉飛色舞地說她有一萬多分，我輸了嗎？我忍不住偷偷去看坐在前排的金髮爸爸，他得到十二萬分。那數字是一記雷射，直射我的自信心，明明我每一槍都射得又勤又準，怎麼差距會這麼大？

我拉著女兒快步往前，想追上去打聽一下高招，是訣竅？還是另藏祕技？就在這時，走在前面的那位媽媽回頭問家人：「你們打了幾分？」爸爸挺胸，語氣灑脫又帶點得意地回答：「一萬兩千多分呢！」我一楞，心想這個爸爸槍技這麼好，怎麼眼力奇差？他是不是看錯了？分明是十二萬分，不是一萬二啊！

正想上前提醒糾正，那對母女已經跳起來歡呼：「我們贏了，我們分數是爸爸的兩倍，爸爸要請吃冰淇淋。」爸爸抓抓頭，哈哈笑了，搖著肩上的小女兒說：「請請請，輸了就認。」一邊輕聲對小女兒說：「不怕，我們等一下吃雙份，替爸爸贏回來。」小娃咯咯笑了起來，眼睛彎成了兩個小月亮。

他們一家人就這樣一邊笑鬧，一邊蹦蹦跳跳地走進人群。我站在原地，有點羨慕，有點懊惱，更有一種忽然之間冒出來的了悟，就像那些飛在半空的米奇氣球，明明無關緊要，卻牽動心中某一份柔軟。

我想到早上來樂園的路上，因為女兒堅持不換線，我一路唸她：「看嘛，左邊那條線多順，妳不換害我們塞車浪費時間。」她氣鼓鼓地盯著方向盤，一言不發，直到被我唸煩了，才丟下一句：「我不想插隊換線。」那時的我，只看到車行沒往前移，卻沒看到駕座上那張因為被責怪而黯淡下來的小臉，好不容易擠出來的假日，竟然以彼此嘔氣開始，以怒目相對度過。

我看著那位金髮爸爸的背影，忽然明白，這場遊戲裡，他瞄準的不是標靶，而是一個家庭的溫柔中心，他不是認輸，而是放下那些不重要的輸贏。家的裡面，從來不該是分數與排名的戰場，而是一場不靠勝負定義的冒險。能夠手牽著手，一起向前走，才是真正的贏家，才是真正的家。

下次被塞在車陣裡，我不會再數落女兒。我要學那位十二萬分的爸爸，溫柔地對她說：「妳真聰明，選了最慢的車道，讓我們多了好多時間，可以多聊幾句。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已經是樂園了。」這樣想著，我加快腳步，趕上前牽起女兒的手，女兒的眼睛，也笑成了兩彎月亮。（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