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培梅的學生
在美國長大的歷史學家Michelle King寫了很受好評的傅培梅傳(Cop Fry Watch Learn: Fu Pei-mei and the Making of Modern Chinese Food),我特地找來看,書中闡述的二十世紀後期台灣種種生活現象:電視傳媒普及、女性走出「家庭主婦」角色、餐飲廚具日新月異等,都讓我回憶起一九六、七○年代在台灣成長的時光,讀來倍感親切。
傅培梅是台灣第一位在電視節目中傳授烹飪的主持人,從1955年在自家後院搭棚教課,到1962年自帶碳爐上台視錄製松鼠魚起,這位堅強的女廚神為大眾示範佳餚煮食的技巧沒停過。她除了做節目,開班教學,著書食譜,還經常至世界各地講演,可謂桃李滿天下,我的母親就是傅培梅的學生之一。
廚神開班時,母親已經很會做菜了,口碑在親友中是頂級評價。好客的父親會在周末假日召集好友,十多人的宴席母親都親力而為,連配料都自製。當年母親任全職,只比傅培梅小幾歲的她,常是前一天下班回家就開始備菜。
我最記得我和妺妹曾經幫過母親備菜,我們各拿一個小碗調拌澆於明蝦沙拉上的美乃滋,作法是碗中裝著一片打散的蛋黃,右手用小調羹往碗裡舀油,左手不停地用另一隻小匙逆時針攪拌,金橘的蛋黃液慢慢地就會變成乳白的美乃滋。還有一道核桃酪,一大碗核桃泡在熱水中,我得把一個個堅果的皮用針挑掉,那時對這道費時乏味的工程極為厭煩,要等到喝著香氣濃郁的酪,才會忘了撥皮時的不耐。
母親做菜極有耐心,沒見她抱怨過,每次宴客時她忙進忙出,自己從不入席,直到菜上完了,一桌子客人站起來敬酒,感謝稱讚之聲此起彼落,她才坐下來挨著廚房的位子拾箸淺嘗。很多年後,我在家請客,也是沿襲母親的習慣,除了冷盤,菜必得熱騰騰地端上桌,煎、烤、蒸、炒、燉,各式料理講究的就是現做。
客人們剛開始時會嚷嚷著「不要忙了,過來一起坐嘛!」後來也就見怪不怪了。看著親朋好友舒服愉悅且熱列捧場自己一手料理的菜餚,我突然理解為什麼當年父母對宴客樂此不疲,原來這是一件頗窩心的事啊!
最近我問母親她這一手好菜,是不是和傅培梅學的?
「哪有?做菜很簡單,看看就會了。」她說。
「看誰的?」我問。
「妳外婆吧!外婆做菜不錯。」
我再問:「那妳後來為什麼會去報名傅培梅烹飪班?」
「那時要來美國,我擔心萬一找不到事,必須在餐館打工,想有張證書比較容易找到工作,傅培梅有名嘛!」
我好奇地詢問母親上課的情形。
「老師在前面示範,學生看,抄抄筆記,就這樣。」
「那怎麼知道學生學會了沒?」
「結業以前要考試的,我還記得有一個男的,把肉絲切得很粗,傅培梅就說這麼粗,怎麼炒啊!」母親笑嘻嘻地回憶著。
結果這張烹飪證書也沒派上用場。剛來美國時,父母親在舊金山真的想過開餐館,還去看過一家要出售的店,終究沒步上這一途。
「那麼大口鍋,我哪裡拿得動。」很多年後,母親坐在北美東岸的客廳和一名慫恿她開餐館的朋友說。
「不用妳親自去炒,只要教教大廚就行了。」朋友說。
母親笑迷迷,客客氣氣地謝了人家,任憑那人怎麼勸說都無動於衷。
生計已穩定,母親就無意為不識客下廚,她只想給家人、親友做些好吃的料理,她就滿足了。
如同許多當年從台灣來美國的移民一樣,我們的行李箱中也少不了《培梅食譜》,是母親上烹飪班時購買的。書的前、後空白頁密密麻麻,寫著用原子筆抄了傅老師上課時示範的食譜,廣東油雞用八種香料;黃瓜排裡的白磨菇可以用甘藍或干貝代替;奶油布丁上的蛋白要直打到筷子放入可站起來才停止;廣式臘肉的肉要用硝和鹽塗抹後,再浸在汁液四天才取出曬乾;粽子的粽葉要先煮再洗,還要去掉根尖硬處才能包。材料、做法布滿整頁,溢至封面內裡,想來精通做菜的母親,也曾為這些新學的菜式深感興奮吧!
我也擁有《培梅食譜》三冊,是婚後客居香港時購置的。第一冊最常翻閱,封面已不知道丟到哪兒去了,內頁斑斑點點,不泛油汁水跡;第二、三冊不常使用,只有在想不出做什麼菜或查看不常做的甜品時,才會翻一下。
上YouTube看了一集《傅培梅時間》,教的是「滑蛋牛肉」,一道看似簡單,實則頗難做得好的菜。五分鐘的節目,廚神快手快腳,不慌不忙地講解示範,油的溫度差不多要八、九分熱,如果太涼了,牛肉上的太白粉會掉,就不好吃了,蛋下鍋之後要往同一個方向不停地拌,差不多七下,蛋裡面要有三分之二是凝固的,還有三分之一是生的,滑得太快,蛋會變成碎碎的,而且會很老……
果真是大師啊!這麼短的時間,一道道程序示範得有條有理,簡易明瞭,也難怪傅老師的節目能深得大眾青睞,風靡一時。
我雖然沒實地聽過傅培梅一堂課,但是對這位「台灣的Julia Child」由衷感謝。母親是教導我廚藝的啟蒙之師,可是在遠離媽媽、客居他鄉時,《培梅食譜》成了廚中之寶,幫我解了不少難題。如此看來,這些陪了我近四十年的烹飪書冊,也算是為我解惑的老師。(寄自麻薩諸塞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