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研院長廖俊智：台灣「矽盾」不會馬上變薄

近來針對全球最大晶片代工公司台積電來美擴大投資是否會讓台灣「矽盾」變薄？引發關心。中央研究院院長廖俊智(James C. Liao)接受世界日報專訪時表示，影響當然存在，但他有信心的說，台灣長年形成的供應鏈不是一朝一夕就可搬走；他也表示，科技每10、20年就會有挑戰者，關鍵在如何面對全球競爭。

美東華人學術聯誼會(CAAPS)第50屆年會16日於紐約皇后區舉辦，廖俊智受邀發表專題演講，並接受本報訪問。

廖俊智近10年前接受邀請回到台灣接任學術最高殿堂中研院院長，他表示，海外華人學者長年對台灣學術環境與科研文化有決定性影響；他並以中研院近年的人才制度創新、量子與淨零兩大布局為例，說明如何透過「可與國際相比擬的研究環境」吸引世界級人才。

談到海外學者的角色時，廖俊智指出，中研院院士群體與台灣學界與美國連結極為緊密，「我們的院士約有三分之二長期在美國專業耕耘與生活，多數也在美受教育；台灣各大學教授亦多具美國經驗。這種跨境流動把科研方法、政策制度與問題意識直接帶進台灣，貢獻非常大。」他強調，這種結構性的深度連結，是台灣科研得以快速接軌國際前沿的重要底盤。

面對「人才是否難以引回」的疑慮，廖俊智坦言，這是所有發展中國家共同的兩難，一方面需要把學生送往世界一流學府汲取新知，一方面又擔憂人才外流。「解方之一，是在台灣打造與國際同等、甚至在特定面向更具吸引力的環境。」

他舉中研院前瞻研究人才計畫(PRP)為例，導入市場化薪酬與彈性聘期，不受傳統公務體系薪級限制，鎖定能在台灣帶動前沿研究的「開創型(Pioneer)」學者，涵蓋量子科學、尖端生醫與基礎醫學，乃至人文社會學科。

「我們不設國籍門檻，目標就是世界級人才。」他並提到，院內曾延攬多位旅美講座教授返台領軍，也有不諳中文的外籍學者在台研究數年後轉任歐洲名校高層，「這類流動不必然以『留下來退休』為唯一指標，但能在關鍵階段為台灣注入動能與國際網絡。」

回憶當初返台出掌中研院的抉擇，他說那是一個「重大且在短時間做出的決定」。過程中，生於舊金山、60歲赴台的前副院長陳長謙的鼓勵成為關鍵，「他對我說『連我都回去了』，而我本人是在台灣長大、讀到大學，自然更應有承擔。」

談及帶進院務的首要舉措，廖俊智提到「利益衝突(Conflict of Interest)管理制度」與「學術評鑑改革」。前者參考多所美國名校制度，在台建立可操作、可落地的規範；後者則由「重數量」轉向「重品質」。他說，「我們要的是能在Nature、Science、Cell等頂尖期刊上產生影響的成果，而不是公式化的論文點數(Impact Factor)競賽。」

對於川普總統(Donald Trump)上任後連續對哈佛等高校的施壓造成學界不確定性，曾任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教授的廖俊智觀察到「學界普遍焦慮」，部分聯邦資助與合規爭議令研究人員承壓，「也有校長寫公開信動員師生寫信給國會」。他認為後續走向仍待觀察，但「全球對美國人才的競逐不會停」，台灣也應在制度與條件上持續準備。

廖俊智還表示，院方與政府啟動「量子國家隊」並在南部院區建置量子基地，「從幾乎零起步兩年內研發出5位元量子電腦，今年則力拼約20位元等里程碑」；在氣候領域，以「淨零五支箭」提出科學化政策建議，鎖定台灣天生資源局限下的可行路徑。他說，「中研院不求做『人人都能做』的社會責任，而是投入只有我們的制度與能量能完成的關鍵任務。」

在今年5月台師大畢業典禮中，廖俊智提到「反脆弱」(Antifragile)概念。他認為，台灣大量靈活的中小企業，是「反脆弱」的典型土壤：公司規模小、決策鏈短，能快速針對全球局勢調整供應鏈與產品線，「先設一個非常明確的目標，配合幾條簡單可執行的規則，就能迅速跟上變化；目標訂錯會被淘汰，但訂對了就能往前衝。」

以近年的關稅與地緣政治壓力為例，他指出多數企業「很早就開始準備」，在高壓中反而淬鍊出更好的策略與效率，「比那些沒有壓力的對手進步得更快」。

針對外界關切台積電赴美設廠與投資擴張是否削弱「矽盾」，他評估「影響當然存在」，但台灣長年形成的供應鏈與協作研發生態「不是一朝一夕可複製搬走」；同時也提醒「科技從無長達30、40年的一統江湖，10到20年就會有挑戰者」，關鍵在於如何面對全球競爭。

至於在AI熱潮下人文社科的出路，廖俊智主張「精而不多」。他認為，既然AI浪潮已不可阻擋，應著重培養少數能在思想與方法上引領方向的頂尖人才，同時讓更多理工背景者具備人文與社科的通識素養，「以避免培育人數過多卻失衡，進而加劇就業壓力與社會不均。」

給年輕研究者的建議，廖俊智留下一句話，「首先要敢大膽設想，並且持之以恆、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