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問是他師祖 李梅山在美國開創詠春拳小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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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紐約皇后區一處靜謐的住宅裡,有個師承詠春派大師葉門的小武林,今天介紹從拳訣到心訣的李梅山師父。
在紐約皇后區一條靜謐的獨棟住宅街,藏著一扇通往舊時江湖的門。推門而入,迎面的並非電影中刀光劍影、仇怨交錯的武林世界,而是一處關於「心」的所在。
屋子的主人李梅山,師承詠春派大師葉問的入室弟子梅逸,從詠春拳的拳訣中體悟心法。聚集在他身邊的是一群膚色與年齡各異的男女,他們多曾被恐懼、迷惘或憤怒困住,後都在這空間中逐漸找到安定。
武館綠植 要有綠色心態
時光倒回1970年代的紐約。
當時,紐約市正陷入財政危機與社會動盪,正如導演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在電影「計程車司機」中所描繪的,暴力罪案在整座城市不斷上揚,地鐵劫案、幫派犯罪充斥其間。
隨著李小龍功夫電影的熱映,生活在這座暴力叢林之中的年輕人,更在此期間對中國功夫產生了濃烈的興趣。華人武館開始在紐約盛行。
然而這其中大部分的武館,因憂心洋人學成後反傷華人,乃奉行著「功夫不傳外人」的規矩,也都設在了曼哈頓華埠之內。
卻是有一家武館,設址曼哈頓23街,靠近紐約市立大學勃鲁克學院,掛牌「李梅山武館」。
當時的李梅山正值盛年,在電視台、電影院等各類表演場合,常可看到他表演功夫的架勢。與師父梅逸在1975年共同出版的書籍「青年功夫入門」,也成為了美國較早用英文介紹詠春拳功夫的書籍之一。
與掛滿刀槍棍棒、殺氣騰騰的傳統武館不同,李梅山的武館用綠植裝飾,「練功時的心態非常重要,我們要有一個綠色的心態,」他說。
校園霸凌 實戰武術自保
時空再倒回19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香港:當時,大量難民如潮水,湧入這座避風港。李梅山與他的母親也從中國泅渡抵港,蟻居在兩床一桌的方寸之地。
李梅山的父親在舊金山出生,然而1948年,當他的父母回到祖居地廣東台山度蜜月時,恰逢國共內戰,母親因美國護照丟失受困中國,父親被迫返美。而當時誰都不知,母親的肚子裡已懷有李梅山。
等待赴美的少年李梅山,為了在「大逃港」期間的亂世中立足,自八歲開始習武。12歲的他在1962年終於來到紐約哈林區(Harlem)和父親團聚。當時他五年級,完全不懂英文,是校園霸凌的目標,武術成了他自保的手段,他也將全部精力灌注武學,不僅接連打破校園紀錄,更是在動亂中找到了「生存的快感和價值。」
當時,李梅山對武術的痴迷不是為了花拳繡腿的表演,更是為了實戰,追求一種至高的武學境界。他練過各種武術,直到接觸詠春拳,才找到最適合自己的武學——一種可以用最短距離、最快速度、沿著中線擊倒對手的「終極」技術。
1970年代,李梅山開始頻繁出現在紐約的各類武術賽事,名氣鼎盛。但他逐漸發現,不少同道在實踐拳訣中沒有禮讓,他們的生活或無法善終,或並不順遂,「我看看他們,再看看自己,覺得我們都是一樣的,」當時的他雖有省悟,但仍有迷惘。
功夫含義 不等同於武術
在李梅山探索武道的同時,一位名叫羅賓森(David Robinson)的白人少年和另一名中文名為李嘉豪的黑人青年Vinny Thomas,走進了他的武館。
1974年,羅賓森剛滿16歲,他雖被李戲稱上東區的「公園大道小子」(Park Avenue Kid),但仍要每天坐地鐵去布朗士上學。羅賓森雖不主動惹事,但也希望「能為戰鬥做好準備。」
李嘉豪同樣要每天穿過南布朗士的聖瑪麗公園上學,那是紐約著名的「戰區」,出門即意味著要防備搶劫和攻擊。成長環境中的種族壓力和自保意識,也早早把他引向武術的世界。但來到李梅山的武館後,李嘉豪雖武力了得,卻仍自我封閉。他總是待在最後一排角落,不願上前也從不微笑。
幾年之後,羅賓森考上了波士頓大學,他焦慮地問師父該如何繼續習武?李梅山給出了近乎悖論的回答:「去教。」
李梅山告訴羅賓森,教學並不衝突。教本身就是最好的訓練。1977年,羅賓森在波士頓大學創辦了功夫社。此後50年,他都在教授詠春及心法。
李嘉豪則在此後成為了一名執法人員,一次職場衝突,上司用侮辱性的語言稱他為「好戰的黑鬼中士」(militant n*r** sergeant),經年累月對外界積累的敵意和自我防備的心理,使他的血壓瞬間飆升到230/190。
李嘉豪回憶,當李梅山到醫院探訪他時,給了他一個極其艱難的課題:「你必須要做到心中無敵。」
幾十年後,已有白髮的羅賓森,被同門視為「心法」這一派的「史官」,他悉心保存師祖葉問的紀念郵票、葉問之子葉準為李梅山所題的字等各種資料。遊訪香港時,當地的武師都很驚訝,羅賓森及其他徒弟竟跟隨李梅山數十年,「因為那是一段師父與徒弟之間、父子般的關係。」羅賓森說。
李嘉豪則在此後經年,意識到自己心中築起的那道防禦的高牆和敵意,就像是一塊磁鐵的負極,反而在源源不絕地吸引著來自外界的攻擊與衝突,他終於明白,「如果你在我的心中不是敵人,你就無法傷害我。」
如今作為「大師兄」的他,在聚會中變得開朗、健談,也露出了那顆原本善良的心。1996年,他創立了六合武術學院,將結合包括心法在內的功夫,在不同族裔與世代之間延續下去。
「功夫並不等同於『武術』,李梅山說,「它的真正含義是『經過長時間努力而達到的卓越成就』。功夫只有十分之一關於打架,剩下的是用來防禦疾病、壓力、以及錯誤的決定。」
哲學心法 釐清小小念頭
究竟什麼才是心法?李梅山習武數十年,一直被一個歷史傳說困擾:詠春拳由佛教「五枚師太」所創,可為何一位尼姑會教人如此凶狠的武術?
直到30多歲,當他重新審視詠春的第一套拳「小念頭」時才明白,五枚師太之所以如此命名,並非教人如何出拳,而是告誡習武者在採取任何行動之前,必須先釐清那個「小小的念頭」。
受到這個啟發後,李梅山將詠春拳的三套核心拳法,進行了哲學上的「翻轉」,化為「心法」。從玄妙的武術技藝,轉化為一種生活哲學與內心的自我約束。
第一套「小念頭」,從準備戰鬥的架勢轉化為「正念與初衷」。第二套「尋橋」,從尋找敵人的防禦空隙以進行攻擊,轉化為「建立橋梁」。第三套「標指」,從插眼、戳喉等針對要害的狠辣手法,昇華為「人生的目標與指引」,即一個人的「念頭」和「橋梁」,最終要將他帶向何方?
李梅山說,他所教的「心法」並非武俠小說中高深莫測的內功絕學,而是一套簡單卻嚴謹的「心的法規」。心法不再是為了在擂台上擊倒對手,而是為了在這個充滿壓力、疾病與衝突的現代社會,進行更廣義的「自衛」,從「鬥人的技巧」,變成「救人的智慧」與「生活的藝術」。
在聲望最頂峰的80年代,34歲的李梅山將開了十年的武館交由徒弟,退居幕後,潛心研究並全身心傳授「心法」。
愛的宗教 因功夫而結緣
促使李梅山深入心法,不只是對同門命運的反覆觀照和對武術邏輯的反思,更源於他早年經歷的一段情感經歷。
那時的李梅山,仍將自己視為一名鬥士(fighter),並不知什麼才是「給予」。有一天,他的猶太裔的教父和教母吩咐他去兒童醫院,將玩具分送給那些重病的「閏年兒童」。
推開病房,他看到許多孩子都已沒有了頭髮,有的只剩下幾個月的生命。想到這對夫妻用盡全心,只為了讓這些孩子在最後的時刻有些許安慰,他忽然意識到,原來「給予」是那麼美好。
教母後來對他說,若有一天創造一個宗教,會稱它為「愛的宗教」。多年之後,李梅山回想起,開始追問:若要承載這樣的愛,他能建立什麼?支撐它的根基究竟在哪裡?這種深度,是否可能被學習與被傳遞?
他開始審視自己半生投入的武術,曾經僅專注技法與身體極限的他,卻在此時才意識到,功夫的底層並不只是動作,而是一整套被反覆濃縮的思想與格言。
他想,既然當今的世界充滿隔閡,那麼他就要用「心法」,建立一個沒有國界和種族偏見的「聯合國」。不同背景的人因功夫而結緣,卻不再因文化和政治而衝突,而因擁有一顆顆真實與善良的心而連結。
零念頭 戰勝疾病偏見
科利斯汀(George Christian)是師門第三代,他身體素質強悍,曾是美國國際武術公開賽中重量級總冠軍。然而,真正考驗他功夫的,卻並不在擂台之上。
科利斯汀首先將詠春的「小念頭」帶進了工作。當時,他在一家大型購物中心擔任保安。在他看來,若內心本身沒有秩序,外在的一切只會更加混亂。因此在每一次介入衝突之前,他都先啟動「小念頭」,讓自己相對地平靜。
他觀察,不少同行急於掌控場面,往往透過命令與威嚇來證明權威。但心法向他灌輸的,並不是如何贏得對抗,而是如何看清局勢。沒有什麼比子彈更快。當情緒被長期累積的憤怒與壓力遮蔽,人便會失去判斷現實的能力。這時,科利斯汀就會拉住同事,通過溝通讓場面降溫,並讓對方重新看見眼前的風險。
之後,他有意將心法帶進更日常的空間。在他曾工作過的健身房,他開始練習拳訣中的「來留去送」。這原本指當對方的攻擊來臨,不去正面硬拼,而是將對方的來勢引導、化解或控制住。他將之轉化為主動招呼進門的客人,確認對方被看見,當人群停留時,他維持關注與交流,離開時,他送上一句關心與祝福。久而久之,氣氛開始改變。更多的客人提到他,老闆也為他加薪。
科利斯汀說,許多人心中最強的絕地武士,是「星際大戰」(Star Wars)中能擋下所有雷射與翻騰躍動的戰士,但在他看來,真正強大的是那個說出「這不是你想要的戰鬥」,而對方隨即放下武器、點頭轉身的人。
「要戰勝疾病或偏見,最好的武器是『零念頭』,」李梅山最後說。「小念頭會把它慢慢壓縮,再壓縮,直到成為零。突然之間,所有問題都消失了,它們根本不存在。」
小檔案姓名:李梅山
年齡:76歲
來美時間:1962年
工作:功夫與心法導師
送給讀者的一句話:功夫只有十分之一是關於打架的,剩下的是用來防禦疾病、壓力和錯誤的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