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故事／越戰歸來「喜悅爆發」女兒送抱、妻子卻寫分手信

2025年11月11日退伍軍人節當天，前越戰戰俘、退役空軍上校勞勃·史特姆(Robert Stirm)病逝於北加州費爾菲德市一家生活輔助療養院(assisted living facility)，享年92歲。對於X世代以後的年輕人，史特姆是個陌生的名字；但對於越戰和1970年代美國社會仍有印象的人而言，史特姆不但是一幀普立茲得獎新聞照片的主角，更是象徵「越戰結束的開始」(the beginning of the end of Vietnam War)代表性人物之一。

這張標題為「喜悅爆發」(Burst of Joy)的標誌性黑白照片，捕捉到史特姆一家人在歷經五年半的生離和煎熬之後，終於團圓時欣喜若狂的瞬間。鏡頭只捕捉到史特姆的背影，但可看出他正快步向前，張開雙臂，準備擁抱親人；另一邊則是他的妻子和四名子女向他飛奔而來，喜悅之情溢於言表。尤其是他15歲的大女兒洛莉( Lorrie Stirm)更是一馬當先，雙腳凌空，兩臂高舉過肩，棕色長髮在風中飛颺，彷彿即將撲進久違父親的懷裡。

美聯社記者施拉瓦·維德(Slava "Sal" Veder)的快門將這一霎那，定格為永恆。

「喜悅爆發」鏡頭 獲普立茲獎

1973年3月17日，包括史特姆在內的20名獲釋美軍戰俘所搭乘之美國空軍專機降落在北加州台維斯空軍基地(Travis Air Force Base)，現場前來迎接的家人親友多達400餘人。維德和其他幾十名記者擠在被戲稱為「牛棚」(bullpen)的擁擠採訪區內，努力想找個好角度拍攝歷劫歸來的戰士。他突然瞥見另一邊有一家人開始奔跑，於是將相機鏡頭轉過來，迅速拍下幾張照片。

現年99歲的維德事後回憶說：「你可以感受到空氣中瀰漫著的能量和真實情感。」

隨後他立即衝向跑道旁用女廁臨時改裝的簡易暗房沖洗照片，不到半小時後，維德和他的美聯社同事華特·澤波斯基(Walt Zeboski)洗好六張作品，維德挑出他認為其中最傳神的一張，題名為「喜悅爆發」，然後傳真給美聯社總部的編輯。幾小時內，幾乎整個自由世界的媒體都收到了這張照片。

「喜悅爆發」畫面中所呈現的張力與情緒，引發了強烈的共鳴，因此贏得1974年普立茲特寫攝影獎 (Pulitzer Prize for Feature Photography)。

「那種感覺，那種強烈的情感，我永遠不會忘記，」史特姆的女兒洛莉多年後接受美聯社採訪時表示，「它深深地烙印在我心中，我們再次有了父親，那種喜悅和如釋重負的感覺至今仍無法忘懷。對我們全家人來說，那真是一場非常感人的團圓，那種感覺從未離開過我。每次看到這張照片，我的感受一如當初。」

但是這張照片也會令洛莉想起戰爭的另外一面。「同時我也會想到那些還無法團聚的家庭，有些甚至直到今日仍然無法團圓的人們，有好多、好多的家庭，我想，我應該是少數的幸運兒之一吧。」

象徵美結束徒勞無功戰事

而且「喜悅爆發」也普遍被視為美國結束在中南半島徒勞無功軍事行動的象徵。「經過多年打一場我們不可能打贏的戰爭，一場將我們撕裂的戰爭，」退役空軍上校哥德斯坦(Donald Goldstein)認為這張照片讓人意識到「戰爭終於結束，這個國家可以開始癒合了。」哥德斯坦也是著作等身的知名歷史學者，匹茲堡大學榮譽教授，他共同撰寫的「越南戰爭：故事與宣傳」(The Vietnam War: The Stories and The Photographs)是關於這場戰爭的重要著作之一。

維德將這張得獎照片沖洗了好幾張拷貝，親筆簽名後送給史特姆一家人。如今68歲、早已結婚生子且冠上夫姓的洛莉坐在舊金山灣區山景市(Mountain View, CA.)家中說道：「它現在就掛在我家前廳。」

但身為「喜悅爆發」的男主角，史特姆卻一張照片也沒有保留，因為那背後其實隱藏著一段令一個男人心碎的故事。就在史特姆從北越戰俘營獲釋前三天，他收到經由國際紅十字會轉來的一封「親愛的約翰信」(Dear John's Letter)，妻子蘿瑞塔(Loretta Stirm)要和他離婚。

北越上空被擊落 美飛官淪為戰俘

史特姆1933年生於舊金山，20歲尚在科羅拉多大學(University of Colorado)就讀期間加入空軍飛行學員培訓計畫(aviation cadet program)，但卻被選派去接受雷達管制觀測訓練。1954年取得機械工程學位的同時，史特姆獲得空軍少尉任官，開始擔任F-94C和F-89D等雙座攔截機的後座雷達操作官。1959年，史特姆終於完成飛行訓練，取得飛鷹胸章，成為戰鬥機飛行員。

1967年8月，官拜少校的史特姆被分發至駐紮在泰國塔克里皇家泰國空軍基地(Takhli Royal Thai Air Force Base)的美國空軍333戰術戰鬥機中隊(333rd TFS)，駕駛F-105D雷霆酋長式(Thunderchief)戰鬥機。F-105雖被歸類為單引擎戰鬥機，但具有驚人的1萬5000磅載彈量，因此在越戰初期被作為轟炸機使用。塔克里位於曼谷北方約120哩，位置恰巧在越南狹長國土「腰身」的西側。美軍戰機從泰國起飛，越過幾乎毫無防空能力的寮國和柬埔寨，攻擊北越境內目標，要比從南越機場起飛，飛越狹長的北越領土，可減少遭到攔截的機率。

到隊兩個月後的10月27日，史特姆率隊轟炸北越奠邊府大橋(Diên Biên Phu Bridge)，不料座機被俄製SAM-2地對空飛彈擊中。史特姆彈射跳傘逃生，但是在降落地面過程中，遭越共地面部隊開槍射擊，身體三處中彈。一著陸，他就立即被俘。

已故眾議員馬侃 曾是史特姆獄友

史特姆先後被關在河內和北越境內的五個不同戰俘營，總共長達1966天，其中包括被美軍謔稱為「河內希爾頓」(Hanoi Hilton)，當地人口中的「火爐監獄」(nhà pha Hỏa Lò)戰俘營。此處以虐待和餓死俘虜而惡名昭彰，主要關押的是遭擊落的美軍飛行員。已故共和黨籍聯邦參議員約翰·馬侃(John Mccain)，也曾是此地「住客」之一；他駕駛的海軍A-4型天鷹式(Skykawk)攻擊機於1967年10月26日被擊落，比史特姆早一天成為階下囚。

馬侃和史特姆原本就是舊識，在「河內希爾頓」的單獨囚禁室更是只有一牆之隔，所以經常敲擊密碼互通訊息。美軍戰俘利用摩斯密碼為基礎，發展出一套秘密通訊方式，以敲擊牆壁或水管傳遞信息。

「有次馬侃講了個笑話，我爸說那是他在獄中第一次笑出來，」洛莉告訴美聯社記者，「我真希望我知道那是什麼笑話，肯定是一個非常粗俗的笑話。」

史特姆在被俘期間缺席晉升為中校，他返國後鮮少對人談起他在北越的遭遇。他只說關於昔日家庭生活的點滴記憶，以及有朝一日能夠重回家人懷抱的憧憬，支撐他熬過戰俘營歲月。

根據美國國防部報告，北越審訊官員會強迫美軍戰俘寫下自白書或拍攝影片，「譴責美國政府對越南民主共和國發動的不公不義戰爭，並向北越人民道歉。」如果不從，戰俘就會受到包括電擊生殖器在內的各種酷刑虐待，以及例如剝奪睡眠等疲勞轟炸。儘管如此，絕大多數被俘美軍仍然拒絕屈從配合越共的大外宣要求。

巴黎和平協議生效 返鄉行動展開

1973年1月27日，當時白宮國家安全顧問季辛吉(Henry Kissinger)和北越政府代表黎德壽(Lê Ðức Thọ)在巴黎簽署「關於在越南停止戰爭、恢復和平」協議，停火正式生效；美國承諾撤出越南，北越同意分批釋放被俘美國人。

半個月後的2月12日，代號「返鄉行動」(Operation Homecoming)的戰俘後送作業正式展開。載著首批獲釋戰俘的美國空軍運輸機從河內起飛，抵達菲律賓克拉克空軍基地(Clark Air Force Base)。執行此次歷史性任務的C-141A型運輸機因此獲得「河內計程車」(Hanoi Taxi)稱號，目前陳列於俄亥俄州戴頓市(Dayton, OH)的國立美國空軍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the United States Air Force)。

第一批獲釋的戰俘是被囚禁時間最久、健康情形最嚴重的40人，史特姆是其中之一。他們先被安置在克拉克基地醫院的一棟特別病房內，接受詳細健康檢查和初步治療。許多參與醫療的軍醫表示，戰俘們所遭受的生理折磨，以及所展現的人類意志極限，令他們嘆為觀止。

同時，軍方也對獲釋官兵一一進行任務歸詢(debriefing)，以及關於美國社會和輿情最新情況的匯報，希望能幫助他們早日適應。

挺過戰俘營 18年婚姻躲不過背叛

但對於史特姆妻子所提出的離婚訴求，恐怕沒有人能幫得了他。

結縭18年的妻子蘿瑞塔在寫給史特姆的信中說：「我已經徹底變了個人，被迫進入一個不得不長大的境地。鮑勃，我確信你心裡也明白我們無法再一起走下去。既然如此，當你可以改變現狀，卻還要強迫自己繼續不快樂，實在沒什麼道理，畢竟人生苦短。」

蘿瑞塔還寫道：「我愛你--我們都愛你，可是你一定記得當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是多麼地不快樂。」

對於歷經五年半煎熬折磨的史特姆，這封信無異於晴天霹靂。他以為回家以後情況就會改變，這對夫妻也嘗試過挽救婚姻，但一年後兩人還是離婚了，而且在六個月內各自再婚。

女兒洛莉透露，蘿瑞塔還在信中向史特姆坦承，她在他被俘期間有出軌行為。

「她真的是個很了不起的母親，」洛莉回憶說，「她每天晚上會領著我們祈禱父親平安歸來，並且詳細解釋牆上每一張照片的時間、地點和情境，讓我們保持對父親的記憶。」

「那段婚外情，是件悲傷、不幸的事情，」洛莉無奈地說。

「她遇到一個傢伙對她大獻殷勤，打電話又送花，」洛莉為母親辯護說，「長久以來，她就是個母親，照顧孩子、確保他們安好、平安長大，而突然之間，有人對她表示關心。」

蘿瑞塔在得知史特姆獲釋之前就結束了婚外情，但是18年的婚姻也回不去了。

兩人打了一場慘烈的離婚官司，史特姆敗訴，幾乎「淨身出戶」。他被俘期間的14萬元薪餉，全部被蘿瑞塔領走，用於應付家庭生活開銷，但也有一小部分花在她與情夫出遊的費用。判決結果，房屋和兩個較小孩子--羅傑(Roger Stirm)和辛蒂(Cindy Stirm)的扶養權歸蘿瑞塔所有，外加史特姆未來退休俸的四成，但必須歸還用在情夫身上的1500元旅行花費；他則取得長女洛莉和長子小鮑勃(Robert L. Stirm Jr.)的撫養權，每月支付300元子女撫養費。

史特姆不得不帶著兩個十幾歲的孩子搬回舊金山與母親同住，一方面繼續他的軍旅生涯，直到1977年以上校官階退役。

恢復平民身分後，史特姆先是進入其祖父所創立的家族鋼鐵製品公司工作，後來也曾擔任過私人商務客機飛行員。他又結了兩次婚，但都以分手收場。

離婚後，史特姆和蘿瑞塔還是會一同出席家族活動，包括四個孩子的婚禮。蘿瑞塔於2010年因癌症去世，享年74歲。

史特姆手上有好幾張維德親筆簽名的「喜悅爆發」照片副本，但是他一張也沒有留下來。他後來告訴美聯社記者，那張照片代表著他破碎的心，他始終無法原諒前妻的不忠。

史特姆在空軍服役25年，先後獲頒銀星勳章(Silver Star)、紫心勳章(Purple Heart)、飛行優異十字勳章 (Distinguished Flying Cross)，以及兩度獲頒功績勳章(Legion of Merit)。

「返鄉行動」總共執行了54架次後送任務，接回了591名美軍戰俘。截至2025年底，仍有大約1600名越戰老兵被列為「作戰失蹤」(missing in action)，至今下落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