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讀/〈月亮花〉書摘…你要遠行,我一定同去流浪
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面,我來這個大學應徵教職,他不過是接待我的一位教授。我們談了一陣工作的事,又談了一些個人的經歷,他突然遞給我一張紙。我讀著紙上手抄的詩,看到隱喻著熱情的字,紅著臉,抬不起頭來……
「非洲,雨季過後,在我們住的布可村落裡,月亮花每夜怒放。白色的花朵巨大而透亮,整個村落都彌漫著它奇異的氣息……」
面前這位剛碰面的人,滔滔不絕地和我談著月亮花,還有月亮花的遙遠家鄉──那個他工作了12年的非洲蠻荒。是不是我這來自異鄉的人突然觸發了他異鄉的記憶?一個理性的學者的心中,怎麼竟蘊藏著詩人的情懷?……
回想起來,那時我就已情不自禁地愛上了這個後來成了我丈夫的人吧!……
整整十年以後,另一個春天,這世上的另一個角落,在美國西南沙漠我們手砌的家園裡,海諾一進門就嚷著,有一件驚喜的事要我猜。當我七猜八猜都猜不出,他就急不可待地宣布了:找到了月亮花的種子!……我們興高采烈地把種子種在庭院裡,小心翼翼地把土壤覆蓋在它們上面,澆水灌溉……
誰會想到呢?兩個月以後,海諾就離開沙堡,離開我們,到巴基斯坦工作去了。一去將是18個月……
我怎能不讓他去呢?從5歲到12歲,海諾跟著以醫事傳教的父母住在印度北部,印度獨立之後,這塊地就分裂成了現在的巴基斯坦。海諾深愛當地的人民,至今仍會說流利的烏都語言。12歲到18歲時,他在喜馬拉雅山麓的國際學校讀書……這片神秘的土地,不僅是地理上的一個名字,而是始終在他夢魂縈繞的呼喊……
在荒廢的庭院裡,突然看到了月亮花;在我自顧不暇的日子裡,她已悠遊自在地自開自落,十幾朵萎縮的花,正在敘說昨夜的熱鬧,另外十幾朵鮮明的白,在月光中顫抖地羽化……
這是同時收到的,寄自台北的第二封信:「我現在正在生你長你的家園。一切正如我想像的,人群、街道、車輛、小攤販……每看到帶著孩子的母親,我就想到你們,而心痛如錐……
「我走過的街道印有你的足跡,那些狹窄的小巷仍迴響著你的聲音。我身旁聳動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黑髮黑眼一如你的眾生。我在每一個擦身而過的女孩子身上,尋找你成長的痕刻;想看看10歲的你、20歲的你是什麼樣子。啊!我渴望能鑽回時光的隧道,走進你的過去……」
在中秋的皓月下,來自非洲的月亮花燦然地開展在我的面前,禪化出異鄉的微笑。我無法分享你的前世,你無能擁有我的記憶。我永遠無緣去感受,在布可的月色下你的潔白和濃郁給人的撼動,正如你不知江南的荷池,不能領略田田的荷葉如何頂著東方的天,滿盛月華和星光……
我提筆給海諾寫信:「每一個你在異地平安度過的日子都是我的恩典,都堆砌著我的祝福。海諾,這次你回來後,如再要遠行,我一定放棄一切和你同去流浪,再沒有任何事羈絆得了我。吾愛!月亮花的氣息真的是好奇特。在不知不覺之中,它已與我融合成一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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