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黑鏡」首位華裔導演 王昊鷺「白日夢飯店」融入中式情感
「夢幻曲」的鋼琴聲響起,大明星「布蘭蒂」(Brandy Friday)緩緩拿起紅色電話,和她在黑白電影世界中相知相識的愛人通上了話…這是Netflix人氣影集「黑鏡」(Black Mirror)第七季第三集「白日夢飯店」(Hotel Reverie,又譯「夢幻酒店」)結尾的一幕,而這一集出自旅居英國的華裔導演Haolu Wang(王昊鷺)之手。
在「黑鏡」這部全球知名的科幻恐怖影集中,華裔導演的名字還是第一次出現。王昊鷺畢業於世界最頂尖的電影院校之一——英國國立電影電視學院(NFTS),也曾擔任過BBC電視劇「超時空奇俠」(Doctor Who,又譯「神祕博士」)的特別劇集「海魔傳說」(Legend of the Sea Devils)和Netflix懸疑劇「搜索屍間線」(Bodies,又譯「屍體」)5到8集的導演,已經積累了不少影視項目的經驗。較為特別的是,王昊鷺的職業生涯經歷過一次巨大的調整,她最早是投資銀行員,透過自學跨界進入電影界頂尖學府,從而成為一名導演。
王昊鷺說,她從小就是一個愛發問的人,總想透過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去尋找整個世界的答案。如今看來,電影,就是為她揭示生命答案的那個存在。
陰錯陽差的幸運
王昊鷺覺得,自己能與「黑鏡」產生聯繫是「陰錯陽差」的幸運。她過去曾帶著簡歷會見「黑鏡」製作人潔西卡霍德斯(Jessica Rhoades),提到自己熱愛1960-70年代的老電影,兩個人相談甚歡。當時,王昊鷺並不知道,霍德斯手中的其中一個「黑鏡」劇本內容正有關黑白老電影。更巧的是,片方本來準備將這個作品交由另一位導演執導,但檔期出問題,面臨更換導演的抉擇。
後來,潔西卡霍德斯和編劇查理布魯克(Charlie Brooker)找到了王昊鷺,想看看能否讓她接手這個由查理布魯克撰寫的、名為「白日夢飯店」的劇本。
「白日夢飯店」描述瀕臨倒閉的老電影公司與掌握新技術的製作人合作,利用AI讓黑白電影「白日夢飯店」重獲新生。但在選角時,所有當紅男星都不願意出演這部黑白愛情老片的男主角,只有女演員「布蘭蒂」(伊莎蕾 Issa Rae飾演)感興趣。在拍攝過程中,布蘭蒂意外進入了另一個維度,遇到片中女主角「蘿西」(Dorothy Chambers,艾瑪可林 Emma Corrin飾演),兩人在互動過程中產生了奇妙的情感。隨著劇情的推進,布蘭蒂和蘿西發現,一切似乎都溢出了計畫之外。
王昊鷺為這個故事興奮不已,為了讓製作人了解她的想法,甚至馬上動手製作了一個幻燈片,詳細講述自己對劇本的想法和創意。很快,她就得到了這個工作機會。不過,到了實操階段,王昊鷺才發現,想要造好這個「夢中夢」,讓創意落地,過程遠遠比她想的複雜、艱難。
其中,如何在鏡頭前呈現「黑白世界」和「現實世界」這兩個世界的過程,是拍攝中的一大挑戰。因為其中有不少戲分,都是表現「現實世界」中的電影工作者現場監督「黑白世界」中的演員表演的場景。不過正式拍攝時,當王昊鷺完成「黑白世界」的拍攝,準備進入「現實世界」時,她發現,「現實世界」的演員們需要看到「黑白世界」中的表演畫面,才能做出反應,但「黑白世界」中的畫面還來不及完全剪輯好。
於是,為了讓「現實世界」的演員們想像出更多畫面,王昊鷺只能和副導演現場表演一些情節,更加班趕工剪輯「黑白世界」中拍攝完成的部分,提供給「現實世界」的演員。這個工作的體量極大,時間也非常緊張,這是最讓王昊鷺感到為難的地方。
而對於「AI女主角演化出自我意識」如此抽象的要求,對導演和演員的考驗都是巨大的。「我需要和艾瑪溝通,什麼情況下,妳的『覺醒』到達了哪一步,直至完全蛻變,就是這樣一個雕琢的過程。」王昊鷺說,為了精準地記錄這些情感變化,她必須守在攝影機後面,捕捉演員在情感、心理和肢體方面細微的變化。
在這樣的努力雕琢之下,「白日夢飯店」呈現出了令人驚艷的效果。現實世界中的混亂、緊張和幽默,與黑白電影中沉靜、浪漫的情感世界交替上演。王昊鷺在拍攝的時候並沒有任何察覺,播出後獲得反饋,她才感覺,自己無意識地表達出了一些內在的美學。「可能我比較注重捕捉心理情感上細膩的變化,其實這可能算是相對『中國』的風格。但我拍的時候是完全沒有意識到的。」
從金融高材生到導演
王昊鷺從「投行員工」跨界成為導演的經歷,連「黑鏡」製作人潔西卡霍德斯這樣「閱人無數」的影視從業者,也會覺得這樣的經歷並不常見。實際上,電影是王昊鷺從小到大「窺探」外部世界,滿足求知欲的一種方式,而最終,也是電影帶著她走向了更大、更廣闊的世界。
王昊鷺生於江蘇,小時候只有兩次在電影院觀看電影的經歷,印象卻非常深刻,其中一次就是2003年的「冷山」(Cold Mountain)。她記得,自己雖然年紀很小,卻依然能為電影中那種成熟的情感感動落淚,她甚至記得,當時全場的觀眾也會像她一樣,跟著電影情節起伏,表現出強烈的喜怒哀樂。那樣的情感記憶一直留在她的心中。
後來,王昊鷺為了看電影而掌握了流利的英文,但在考大學時,她依舊不敢選擇自己心儀的專業,當時認為藝術類專業是離自己很遠的。她考上了復旦大學,再到美國學習政治和經濟學,畢業後到香港投資銀行上班,在25歲之前,王昊鷺快速地完成了一個「精英」的自我塑造。然而在心底,她清楚這一切都不是她最想要做的事,她依然沉迷於電影、藝術和文學的世界。
「假面」給她跨界勇氣
偶然的機會,王昊鷺看了瑞典電影大師英格瑪柏格曼(Ingmar Bergman)的黑白電影「假面」(Persona,1966年),內心大受震撼。片中,護士阿爾瑪(Alma)在護理患有失語症的女演員伊麗莎白(Elisabet)的過程中,逐漸受到對方的精神影響,慢慢地,多話的阿爾瑪和沉默的伊麗莎白在融為一體,她們一個瘋癲、一個冷靜,揭露著人類生活中無處不在的虛偽、祕密和矛盾。王昊鷺覺得,這部電影帶給她的感覺就像一場夢,它看起來由無數微小的生活細節構成,卻在波瀾不驚中迸發出巨大的情感力量,給人迎頭一擊。她突然明白,拍這樣的電影,是她想要去嘗試做一做的事。
「假面」終於為王昊鷺的命運和生活指明了方向,那種力量,促使她想要扔掉「假面」,奔向她內心想要的生活。依靠積蓄,王昊鷺辭了職,到義大利佛羅倫薩、捷克布拉格等地去上影視學習班,有趣的是,這筆錢中的一部分,本來是她攢下來要去讀商學院的資金,卻直接變成了她「改行」的投資。在學習班裡,王昊鷺接觸到了影視製作的全過程,並學習到了攝影、剪輯等基礎技術。她愈來愈喜歡在片場的感覺,對幕後枯燥的工作並不覺得難以忍受,反而甘之如飴。
當時,王昊鷺的前同事、父母都不理解她在做什麼,以為她只是剛好一頭熱。直到王昊鷺拿出了一部名為「人字拖」(Flip Flops)的短片,投向了各大影展,身邊的人才明白,她是破釜沉舟地想要改行做導演。
憑藉這部電影,王昊鷺得到了去英國國立電影電視學院(NFTS)讀碩士的機會,在這所全球知名的電影學府裡,她體會到了沉浸式學習的樂趣。學校對一名導演的培養非常細緻,甚至會細化到要傳授「如何讓演員走場」、「如何給演員說戲」這樣的細節。
畢業時,王昊鷺這樣的未來導演們必須交出的作品並不是一部電影,而是一部正規的舞台劇,還有一部沒有對白,完全依靠鏡頭語言的無聲短片。
學校之所以提出這樣的要求,是因為舞台劇的視角只有一個,執導它是非常考驗導演的掌控能力的,難度比拍電影還要大。而沒有對白的短片,可以逼迫導演們拋棄文字語言,純粹使用鏡頭語言來完成影像的塑造。
經過這樣一番魔鬼訓練,王昊鷺正式成為一名職業的影視劇導演,回顧這個過程,與其說王昊鷺是幸運的,不如說是對電影的愛,讓她生長出了強大的自我意識,也是這種自我意識,帶著她走出了光鮮的辦公大樓,走到了攝影機之後。戲如人生,說起來,這個過程,也和她在「白日夢飯店」中所呈現的AI演員產生自我意識的過程,有幾分相似之處。
鏡頭尋找情感共鳴
她對記錄情感有種本能的熱情和癡迷,因為她發現,自己在拍攝中最喜歡的環節,就是去捕捉演員們第一次情感流露的過程。她回憶,幾年前接下「搜索屍間線」工作時壓力頗大,因為這4集總成本高達2000多萬英鎊,其中涉及多個時空、場景的轉換,流程也十分複雜,這些都是她從未經歷過的。一開始,她是懷著高度緊張的心情開始工作的。沒想到,將近6個月的拍攝結束之後,王昊鷺愛上了這種在片場「捕捉」的感覺。「我發現我甚至可以每天去片場,365天都可以。我才知道,原來我是那種喜歡拍攝的導演。」王昊鷺說。
她所喜歡的很多電影、文學,也是在這種含蓄、夢幻甚至有些超現實的背景之下,表達深刻情感和生命哲思的故事。她對美好、浪漫和真情實感,始終懷著兒時的那種「饑渴」,並堅持著把自己捕捉到的這種情感傳達給觀眾。
在她看來,在「黑鏡」系列風格各異、充滿感官刺激和心智挑戰的劇集中,「白日夢飯店」能夠引起觀眾的討論,可能就是引發了一種情感上的共鳴,正是王昊鷺在這個科技發達、感官刺激的時代,依然堅持用傳統的攝影機去捕捉那些「高光時刻」的原因。
(取材自中國新聞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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