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聲川對談黃哲倫 揭祕代表作靈感來源

享譽國際的兩位劇作家賴聲川及黃哲倫日前在亞洲協會(Asia Society)對談，分享他們對靈感、創作方法以及長期探索藝術本質的心得。

攜英文新書「Creativitry」來美的賴聲川在分享中指出，創造力並非憑空降臨的天啟，而是一種來自內在、經長期累積後被「啟動」的心理運作狀態。他認為，人類原本天生具有豐沛的創造能量，但在成長與教育過程中，這股能量往往被逐步壓抑。所謂靈感，並不是從外部「獲得」什麼，而是在特定時刻，將早已存在於心智中的經驗、記憶與感受重新連結。

以其代表作「如夢之夢」為例，賴聲川回顧，作品的關鍵靈感來自1999年他在印度菩提伽耶閱讀「西藏生死書」的一個夜晚。書中關於一名年輕醫師首日值勤即面對五名病人死亡的段落，成為引發整部作品的催化劑。隔日，他在佛塔旁觀察朝聖者繞塔行走，進而思考劇場中的「神聖中心」為何，最終確立讓觀眾置於舞台中央、戲劇環繞發生的空間結構。

之後，許多念頭開始湧現，例如，他想起曾經在歐洲看的老勃魯蓋爾(Jan Brueghel the Elder)的一副畫中之畫， 這啟發他去思考「故事中的故事」，或是「夢中的故事」以及「故事中的夢」。再之後，他所遇過的人、見過的事、在過去十年讀過或看過的各種事物，也都逐一在腦海中升騰湧現，「我可以非常清楚地告訴你，這齣戲裡的每一個元素，都源自我個人的生命經驗。」

賴聲川分析，靈感的生成更像一個「心智應用程式」的運作過程，在特定情境下，將多年來閱讀、旅行、觀察與人生經驗所累積的素材迅速調取與重組。他引用蘋果創辦人喬布斯(Steve Jobs)的說法，認為創造力的本質正是「把事物連接起來」，而藝術家的工作，是培養這個能夠進行連結的內在機制。

進一步而言，賴聲川提出「方法」與「智慧」的區分。他指出，當代教育與專業訓練多著重於方法的傳授，卻忽略了智慧的培養，而真正成熟的創作，必須同時具備技術能力與對生命、情感與價值的深層理解。創作訓練的目的不在於累積更多技巧或刺激靈感，而是清除阻礙，讓本就存在的創造力得以流動。

黃哲倫則以其代表作「黃面孔」(Yellow Face)為例，分享靈感的長期醞釀過程。他指出，作品的靈感源自於一場公共事件，1991年，百老匯劇目「西貢小姐」引發「黃臉」選角爭議，當時，白人演員被選中飾演亞裔角色，亞裔劇場工作者雖進行了大型的抗議，卻未獲主流社會理解。黃哲倫坦言，正是在這場挫敗的公共對抗中，他開始探討一個核心問題：當你站出來反對「白人至上」的主流權力結構卻又遭到反噬時，究竟該如何繼續往前走？

起初，黃哲倫曾以鬧劇形式創作該劇，卻在預演階段宣告失敗。十年後，他找到「舞台偽紀錄片」(stage mockumentary)的創作形式，結合紀錄劇場與喜劇元素，將真實事件、虛構角色與自我反思交織在同一舞台上。

黃哲倫指出，「黃面孔」的靈感不只來自公共事件，也與他的私人經驗交錯。他的父親在2000年代初被「紐約時報」指控涉入「替中國洗錢」的報導，也讓他反覆思考亞裔在美社會中的處境，以及黃臉選角與父親經歷之間的關聯。創作是一種對自我進行長期提問的過程，「最早的版本是一場徹底的失敗，之後我又想了十年才開始寫『黃面孔』。之後我又持續思考與修改，我大概花了20年的時間，才真正回答了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