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動就會被罰款 環衛工受困「電子鐐銬」
對於環衛工管理系統而言,計算無處不在,但系統只關注結果,不關注過程;它正不斷地用技術、用成本、用效率,將底層工人們摺疊進更逼仄的時間和空間。
近日,山西環衛工因被要求佩戴定位器工牌,稱「不動就會被罰款」;無獨有偶,南京建鄴區在2019年也曾規定環衛工必須佩戴智能手表便於追蹤,其他多省也有類似要求。儘管相關單位都宣稱是基於考勤和安全管理才使用,仍引來輿論批評,把環衛工當成了用鞭子抽的牛馬。
據媒體調查,對月薪僅2000元(人民幣,下同)的環衛工來說,各種名目的考核和處罰早已無所不在,但弱勢的他們僅求有份謀生的工作,只能淚往肚裡吞,學習不去計較。
為了解環衛工的工作現況,鳳凰網「風暴眼」在四座不同規模的城市,訪問了十餘名環衛工人。他們在凌晨、無人在意的時段甦醒、勞作,晚上回到不到15平(約4坪)的出租屋或集體宿舍裡,每天像「超級馬里奧(又譯「超級瑪利歐」)裡充當基礎單位的蘑菇小怪,重複著不變的軌跡和機械勞作,融入車水馬龍的背景中,維持系統運行。而危險、監控始終如影隨形地跟著他們。
凌晨開工 掃10小時
2026年2月3日凌晨的山東臨沂蘭山區,氣溫剛到攝氏0度,韓守義頭上戴一頂毛線帽,鼻頭凍得發紅,鼻涕都來不及擦。他已69歲,幹活依舊麻利,凌晨5點就到崗,把一條長街從頭掃到尾,直到清晨6點,他拿出帶著吊繩的硬塑料牌,「上班打卡成功」。「不管幾點來,就連最忙的落葉季,我們凌晨3點就開工了,也必須要等到6點才能打卡上班」,韓守義說,機器記錄他每天工作八個小時,但實際上,他要工作接近10個小時,忙的時候更久。
和韓守義一樣,分散在附近街道的工友們,將這枚統一配發給環衛工人的電子工牌塞在工服裡。這塊電子工牌能感應到他們已經進入作業區內,但高芳卻覺得不自在。她是臨沂另一家承包公司的環衛工,她聽說,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一塊大屏幕能實時顯示每個工人的位置和停留時長。
這並不是什麼祕密,電子工牌通過定位、電子圍欄等技術實現對工作軌跡、靜止時長的全面監控。山東淄博一地曾宣傳:「電子工牌能實現作業可視化指揮調度、人員動態精細化監管」。在浙江寧波、江蘇如東、山西運城、重慶南岸等地,電子工牌紛紛上線。南京建鄴還曾為環衛工配發智能手環,一旦停留時間超過20分鐘,手環就會自動發出語音:「繼續努力工作吧」。
質疑聲湧來,稱這些技術為「電子鐐銬」、「犧牲勞動者尊嚴」,有網友想起拉磨的驢要戴鈴鐺,「主人聽不到鈴鐺響,就拿鞭子抽」。但樸實的環衛工想不到「尊嚴」這個層面。他們只記得,其實從沒有工牌時,監視,就無處不在了。
檢查、巡邏,各種名目與頻率的考核,織成一張密網。巡查者可能是班長、隊長、公司領導,也可能是村鎮幹部甚至市區領導。月考核、周檢、每天數次的日檢,有地方要求「不間斷、流動式」地查,巡查者們不知何時會出現,一旦發現路面遺留了垃圾,就會拍照傳至微信群。若被隊長發現,可能只需要折返回去重新清掃,若是外部監督人員發現,找到單位層層下壓,那可能就要挨一通批評,甚至罰款了。
層層監督 不敢休息
高芳負責的這段路分布在紅綠燈兩端,她剛將一頭清掃乾淨,轉身另一頭又出現了垃圾。累了,她背對著三輪作業車靠著休息,兩眼環顧四周,隨時準備拿起掃帚,因為休息哪怕不到10分鐘,被領導看見也會被認為在偷懶。領導有時候已經轉去下一路口了,還會突然轉回來,有人因此巡查不合格被罰款。
62歲的周秀蓮,在某一線城市負責綠化帶清潔。比起街道,綠化帶的垃圾更為複雜,周秀蓮每天要走3萬來步,將四、五十斤的垃圾堆在綠化帶的某個路口,等待收運。領導一天能查好幾次,這天,她忽然被管理人員截住問「這個撿了沒,啊?」一台手機懟到她臉上,她趕緊解釋撿了,但仍被麵包車拉回去查看究竟撿了沒有。
數字化、智慧化,是為了「目的」的實現更便捷,更精確,更可追溯可查驗。圍繞電子工牌的爭議在於,這個「目的」究竟是什麼,以及「目的」是否真誠。
寧波市鄞州區曾表示,使用電子工牌後,系統後台能夠根據工牌採集的數據,自動生成包含出勤時間、作業時長、停留超時、脫離崗位等信息的工作表單,作為績效考核的參考依據。更多地方對外強調的,是電子工牌的安全救援目的,即老年人戶外作業安全風險高,準確定位方便提升救援效率。
高芳的工牌上,四個簡單的按鍵中,有SOS報警功能,「連按三次,就會有隊長前來查看」。但至少兩名環衛工表示,從沒有人告訴過他們如何使用該功能。韓守義使勁按著「SOS」鍵,一次,隔一會兒又一次,「沒什麼用,隨便摁也沒有人來管你」,「真要有什麼事,只能靠手機」。
精細考核 沒完沒了
創城測評體系中,環境衛生是核心考核指標,直接影響城市排名與榮譽,因此各地會在創城(創建全國文明城市)迎檢階段提升環衛作業標準、延長工作時間、強化監督考核。地方政府將創城層層簽訂責任狀,環衛外包企業面臨嚴格考核和評分,失分可能被扣除服務費、終止合同甚至列入黑名單。
各地的要求不同,有城市要求垃圾落地停留時間不超過五分鐘,有的要求不超過15分鐘或30分鐘,主次幹道要求不同;此外,每100平方米可見垃圾必須少於一個;有地方甚至規定必須磚縫無塵,掃灰秤重。
驅動這群環衛工在這套嚴苛體系下堅持下去的,是一種更為樸素的生存邏輯:不想給領導添麻煩,更不想給自己惹麻煩。於是,在臨沂蘭山區特別舉辦的「菸頭不落地」活動中,每天每位保潔員要撿拾菸頭400多個,彎腰400餘次;每年草長鶯飛的季節,多地環衛工徒手摳起磚縫裡的雜草;今年2月3日天寒地凍的吉林市船營區,環衛工穿著棉服,戴著手套,在馬路中間擦拭護欄。
落葉季是幾乎所有環衛工的噩夢。秋天一到,葉子一陣風就吹跑了,飄到牆根底下、人行道上,工作變得「沒完沒了」,不能停下。
一個颳大風的日子,韓守義情緒失控了,他剛費力歸攏的落葉被風吹散,懊惱下,洩憤似地用掃帚拍打地面,葉子揮得到處都是。這一幕恰好被巡查的領導看見,一次就罰了他150元。這相當於他2000元工資裡不小的一塊,能吃好幾頓飯,他不止一次地問自己:「還沒到吃不上鹽的地步,為啥要來受這份氣?」。
五險一金、包吃住 不喜歡只能硬著頭皮做
在某一線城市工作的環衛工人程軍住宿舍,是一套大約60平米的房子,房間裡擺著六張單人床,床與床之間的空隙僅容側身而過。房間裡沒有廚灶,每天的兩頓飯,他和工友們都在公司安排的家常菜館取餐,一頓飯12元,但包吃包住,仍讓來自河北邢台的程軍省去了在城市裡花銷的大頭。
在廣州,38歲的合同工高洪斌一年前開始這份工作,最初難以忍受垃圾散發的氣味,但廣州的政策賦予了這份職業特殊的吸引力:環衛工子女可按「政策性照顧學生」申請入讀公辦學校,這讓高洪斌看到改變下一代命運的希望。但每月4000左右的工資,孩子剛一歲多,在廣州要維持一家人的開銷還是不易,他只能利用工作間隙跑外賣補貼家用。
在一線大城市,地方財政比較寬裕,環衛工的工資相對也更高一些,高洪斌還有五險一金,工資裡也包含垃圾分類補貼、延時加班工資等。但其他縣市工資會低很多,三四線城市2000元左右,更小的村鎮可能只有900元,環衛工人僅有意外險,公司不給繳社保,一些地方環衛工時薪僅3元。在臨沂蘭山區,環衛工的工資則在1900元到2500元之間,有時還會被欠薪。
一線城市的外包與正式環衛工的待遇也天差地別。程軍每月到手薪資3000元,攤到每天是100塊錢。那些有編制的同事比他工作輕鬆不少,月薪卻能拿到五、六千。他覺得不公平。
一些城市正逐漸提升環衛工待遇。廣州給環衛工準備了固定的休息位、專門的環衛宣導室。但大部分地方,除夏季每月100元的高溫補貼,偶爾發放的米麵糧油,並沒有太多措施讓他們感受到尊嚴。但無論怎樣辛苦、收入微薄,至少這行夠穩定,夠包容,門檻夠低。它容留了那些在人生後半程仍需奮力掙扎的人。
六年前高芳的老伴去世,60出頭的她天塌了下來,她不想給兒女添負擔,就到臨沂做起環衛工。她一邊掃著街道,一邊不由自主地掉眼淚。過去,老頭當保安,是家裡的頂梁柱;現在,她不識字,沒什麼技能,不喜歡也不行,只能硬著頭皮做。
但凡有別的出路,他們大都嘗試過。在做環衛工之前,高洪斌全職在廣州跑外賣,收入相對更高,但缺乏保障,「幹不長久」。做環衛工雖然髒點累點,但有五險一金,這對他是至關重要的安全感。他也曾考慮過其他能繳五險、為孩子上學積分的選項,比如消防員或殯儀館的工作。但這些行業門檻太高了,要麼需要專業技能或證書,要麼需要大專以上學歷。環衛工,是他「搆得著」的選擇。
韓守義年輕時做過鄉村教師,執教23年,卻因違反了計畫生育政策被開除。失去工作後,他幹過建築工、養過蜂、打過零工。年紀大了,重活幹不動了,到臨沂投奔兒子,他在兒子家附近租房,月租100多元,不到15平,他和老伴兩人一間房住不下,挨著租了兩間。
他們大多不想跟孩子伸手要錢。年輕的一輩困在房貸車貸裡,有的甚至需要老人補貼。人雖老了,但還能動,能動,就要幹活,為了不能動的那天攢點積蓄。
韓守義每次被領導批評,就跟老伴念叨「不想幹了」,但煩悶過後,他總是選擇再咬咬牙,忍著,「畢竟我這把年紀,再找別的活根本找不著」。在他的員工宿舍裡,其他環衛工也都是60來歲的老人,光棍、離了婚的,每月只有200元左右的養老金,儘管也監管、規訓他們,但這個行當容留他們,工作至少能讓他們有個地方落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