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彩雲之南風情多 萬色織斑斕
2025年秋,我們復旦的老同學相約雲南行,我從美國西雅圖飛越重洋,奔赴這場久違的重逢。老同學結伴而行,敘舊情舉杯暢談,觀美景流連忘返。彩雲之南,世居二十六個民族,風情萬種,山川與人文交織成一幅萬色斑斕的畫卷。
石林,與阿詩瑪同行
第一站,我們奔赴享譽「天下第一奇觀」的石林。旅遊攻略達人蔡同學為我們報名了石林一日團,不料昆明晨雨滂沱,車流壅堵,我們未能趕上旅遊團大巴。蔡同學迅速啟動Plan B,打的直奔赴昆明站客運補水處,那裡有每半小時發車開往石林的班車,我們登上了十時半開往石林的大巴。後來證明,這趟自助之旅反倒多了幾分從容與隨性,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到達石林時將近中午,我們尋得一間明亮整潔的自助餐廳,店內十餘種菜肴和湯粥,味道清新可口,一人僅三十元。
買了門票步入景區,首先要雇導遊,見有十幾名身著民族服飾的導遊翹首等待。一名笑靨如花的女子走來,明眸皓齒,美若楊麗坤扮演的阿詩瑪從銀幕裡走出。她介紹自己是撒尼彝族人,頭上花冠的兩角象徵著阿詩瑪與阿黑哥。
她邊走邊說,撒尼族原是母系社會,女人不僅生娃養娃,還出外幹活。我們當中的女強人們都搖頭道,這也太不公平了。阿詩瑪莞爾一笑,所以呀,愈來愈多的姑娘去嫁了漢人,村子裡光棍一大把,從二十到五十的都有。說到這兒,她問:「知道我們撒尼人怎麼稱呼好吃懶做的男人嗎,阿白哥。那見異思遷的花心郎叫什麼?呵呵,猜對了,叫阿花哥。」
景區內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恩來湖。1955年周恩來遊覽石林,言「有山也要有水才美」,人工湖由此而生。湖中石峰矗立,水光瀲灩,湖那畔樹林鬱鬱蔥蔥,映照著石峰的古老滄桑。
電瓶車帶我們駛入大石林區。綠樹林間出現一面巍峨的石屏風,中柱突兀如鳥首,兩側舒展,形似大鳥振翅天際,得名「大鵬展翅」。又見一堵巨石峭壁,上鐫「石林」蒼勁二字,為1931年雲南省主席龍雲題刻,成了石林招牌名片。
穿行在石峰間,路徑曲折高低,彷彿迷宮。舉首,一柱柱灰褐石峰如劍、嶙峋險峻;低頭,一個個溶窪與石階錯落成趣,每個拐角都有視覺的驚喜,倘恍的意境。忽聽旁人驚呼,一抬頭猝不及防,兩座高聳的石峰夾著一塊巨石,彷彿時刻都會墜落,不愧其名「千鈞一髮」,搖搖欲墜了百萬年光陰。
導遊指點著石縫間的珊瑚化石、貝殼紋理,說這裡原是一片汪洋大海,碳酸鈣在潮汐中沉積,落入幽深的海底。我遙想造物主一日奇思,要打造最美盆景,於是命海水退去,令風雨雕琢,在新生巨石的崢嶸間留下種種奧妙的密碼。人類試圖解讀造物主密碼,命名種種奇石異峰「雙鳥渡食」、「貓鼠相戀」、「老龜駝小龜」、「古藤同心結」、「象鼻石」、「駱駝峰」、「蓮花峰」、「鱷魚靜臥」等等。三分猜測,七分想像,幸有阿詩瑪的一路解說,提高了我們想像力。
看似鐵石心腸的石壁,卻在指縫間流露出一絲柔情,散發著清涼,悄然撫去秋陽下旅人的汗珠。行至深處,愈來愈濕潤的空氣彷彿海的氣息,一泓清泉驚現眼前,泉中央挺立著雄健的石柱,刻有「劍山峰」紅字,上半柱因地震墜落池底,仍露出頂角傲然,好似一名孤寂的俠客。
阿詩瑪突然停步,邀請我們敲擊一面光滑的岩壁,我們竟敲出了不同音調,她說這就是神奇的鐘石。石中藏音,因人而異,千萬個人叩擊出的是千萬種心聲,抑或遠古海潮的種種回聲?
在風景區中心地帶坐落著獅子亭,海拔一千七百多米高。我們登高眺望,遠看千峰列陣,石海驚濤;近看粗獷魯莽,桀驁不馴。峰頂猶如點點音符,流淌著大自然無聲卻輝煌的樂章。
終於來到傳奇的阿詩瑪石峰前,她安靜地佇立在玉鳥池畔,頭戴沐滋達瑪頭巾,身背四方背簍,仰首挺胸,凝眸遠望,散發著千古幽思。這名傳說中的撒尼族姑娘,追求自由和愛情的象徵,賦予了石林人性與民族色彩,我請導遊站在峰前,拍下她的倩影,真實與夢幻的阿詩瑪交相重疊,如詩如畫。
我們慶幸沒跟上旅遊團,因禍得福,有了這名美麗的阿詩瑪同行,專業又耐心,陪我們遊賞了近三個鐘頭。陽光斜照,石峰漸遠,耳畔迴盪電影金曲「回聲之歌」:「她永遠活在撒尼人的心坎裡」。
昆明,品味花香書香
如今盛行於年輕人間的「旅拍」,即以旅途風景為幕的專業攝影,我也趕上了潮流。感謝蔡同學預訂酒店時特地為我安排了旅拍服務,場景就選在與酒店毗鄰的昆明老街,一個融彙歷史、文化與煙火氣的所在。與攝影師相約網紅地標光華街酒杯樓,又稱「紙片樓」,兩棟弧形姊妹樓環抱抗戰勝利堂,造型奇特。青年攝影師選了三處教我擺姿,快門聲連連,光影定格。
告別攝影師,我與同學們漫步老街,店鋪鱗次櫛比,舊影新姿交錯,一半古韻斑駁,一半新潮鮮活。六街十巷,百餘處清末民國的建築散落其間,牆磚石拱間依稀可見文人雅集與商賈往來的足跡。過橋米線的熱氣、汽鍋雞的香氣,與西式咖啡與電音酒吧的律動交織,這裡的時間長河容納百川。
老街最具代表的味道是鮮花餅。我走到光華街,遠遠便被嘉華餅店那面花牆吸引——千百朵玫瑰攀牆怒放,彷彿在開狂歡派對,花瓣似醉,飄入屋內,化作酥餅的餡心。買一枚剛出爐的餅,輕咬酥皮,玫瑰花香曼舞舌尖,甜而不膩。嘉華的鮮花餅,果然名副其實,堪稱嘉華滇式糕點三代傳承的靈魂精粹。
甬道街上靜立一座古舊的四合院,是音樂家聶耳故居,他1912年出生於此。父親行醫,一樓是藥鋪與問診室,四歲喪父後,母親彭寂寬獨力撫養他長大,她常抱著小聶耳唱傣族民謠和花燈小調,成了他的音樂啟蒙者。
一街之隔的東方書店,是老街鬧市中的桃花源。古樸的雕花木門兩側,寫著清代文士姚文田的對聯:「古來最長久人家無非積德,天下第一等好事還是讀書。」正是書店創辦人王嗣順先生的寫照。他曾是胡適的學生,1925年北大畢業後返鄉,執教於昆華女中及基督教青年會補習學校,次年便創辦了昆明第一家書店。抗戰期間,西南聯大師生紛至沓來,在書香中安頓心靈,忘卻戰火。據說當年書店門口懸著一隻大燈泡,讓貧寒學子也能在夜裡讀書。聞一多、李公朴、汪曾祺和林徽因等學者曾在此流連,讓書店成為那個時代的知識重地。
2018年原址復建的書店中,木桌椅、舊掛畫、老電話、留聲機,散發著民國的餘韻。
香格里拉,最靠近天堂
我們選擇乘坐高鐵前往香格里拉,而非搭乘飛機,四個多小時的行程,可以讓身體慢慢適應那三千多米的高原氣候。我從行李中取出新買的詩集,在平穩的車廂裡細品詩意。
傍晚六時半,到達迪慶香格里拉機場。我們的酒店位於獨克宗古城,藏語意為「月光城」,一座保存最完整的藏民古城,曾是歷史上的重要城鎮和駐兵地,也是茶馬古道樞紐。我們走過月光廣場,燈光下人們載歌載舞,身穿民族服裝的藏人與遊客同樂,場面熱情洋溢。
晚餐在一家傳統藏菜餐館,店內充滿濃郁的民族色彩。翻滾的火鍋冒著熱氣,犛牛肉排、香煎豬肉片、酥油炸土豆、青稞餅、生黃瓜片與鮮釀犛牛酸奶,滿滿一桌,女生們喝酥油奶茶,男生們自己帶來了白酒。
女士們最關心的是健康,兩人特意帶來了血氧儀。以香格里拉的海拔,血氧值達到85算正常,我一測83,難怪有些頭暈。談笑風生間,黃同學愈來愈頭暈,一查血氧降到73,她昨晚僅睡三小時,疲勞加高反,感覺不妙,決定打的去醫院吸氧,熱心的葉同學立即起身陪同前往。我們女生隨後不久也都回酒店休息,留下酒意正酣的男生們。雖然酒店房間內有供氧設施,但我仍覺心跳急促,興奮與疲憊交織,一邊為黃同學默默禱告,一邊恍惚在半夢半醒間。
清晨七時起床,看到微信群裡消息,黃同學吸氧後血氧恢復了正常,但醫生建議盡快離開高原,她已乘坐高鐵前往麗江。早餐過後集合,導遊與司機如約而至。接下來的兩天,我們將包車遊覽香格里拉,並南下至鶴慶。
八時半出發,前往二十公里外聞名遐邇的普達措國家公園。導遊阿蜜是年輕可愛的納西族姑娘,膚色略黑,體態豐滿,笑稱自己「胖金妹」,說納西族以胖為美。她告訴我們藏語「普達」意為普度眾生到幸福之彼岸,「措」是湖的意思,所以湖泊眾多的香格里拉總是一「措」再「措」,逗得全車都笑了。
中甸縣擁有普達措的高原、濕地、湖泊、森林、珍稀動植物以及藏族風情,令人信服這就是地球上最靠近天堂的美景,於本世紀初正式改名香格里拉。普達措國家公園占地1313平方公里,而旅遊區僅僅是其3%,可見原生態之廣袤。
秋風清涼,普達措依然披著青綠的夏裝,我站在海拔三千五百米的高地,深吸清冽的空氣,似乎連靈魂都被洗滌。不由低聲吟起高鐵裡讀到的詩人海桑的詩句:「距人間愈來愈遠,離天空愈來愈近……危乎高哉,小心天碰頭,危乎高哉,源頭有神。」
遊覽景區方式有兩種,步行棧道或乘船遊湖,我們選擇了前者。棧道彎曲逶迤,湖泊恬靜清麗,湖畔雲衫垂下長長的鬍鬚,流淌遠古的淳樸。最早記載此湖的文字,出自藏傳佛教噶瑪巴活佛第十世所著「曲英多傑傳記」:「此湖名普達,具八德——甘甜、清涼、柔和、輕質、純淨、乾淨、不傷咽喉、有益腸胃。」如此明目淨心的湖水中魚也奇特,三層嘴唇的「碧塔重唇魚」,世上惟此湖獨有。遊人寥寥,天地間彷彿只有我們及彼此的漫長友情。
走著談著,身內外溫情滿溢,我脫下薄羽絨服,偶爾取出背包中的氧氣罐吸幾口。三點三公里的棧道,悠悠然走了一小時有餘,到達彼岸,感覺天地遼闊,心亦無垠。
下午去訪納帕海,一個獨特的高原季節性湖泊,與周遭的依拉草原此消彼長。夏末秋初雨季來臨時湖泊如海,冬季時水位退去,沼澤地露出,隨後「長出」草原,羊牛馬成群,由此四季各有景致。納帕即牧場之意,牧場與海水猶如四季共舞,你進我退。
若說白日飽覽的是山水的盛宴,那麼這個夜晚享受的是藏地文化與味覺的盛宴——土司宴。
在土司莊園大門,我們一一接受迎賓卓瑪贈上的黃色哈達,道一聲「紮西德勒」,意為吉祥如意。晚宴是藏式自助火鍋,每人面前都擺著一口小火鍋,鍋中熱氣翻滾,氤氳著犛牛肉與高原青菜的香氣。
宴會廳中心舞台上,主持人是身材魁梧的康巴藏族大哥,自稱村裡第一個大學生,聲音洪亮,說唱俱佳地撐起了整晚的節目。紮西卓瑪們身著華麗藏袍,長袖翻飛,鍋莊舞灑脫豪邁,弦子歌音色空靈。觀眾們紛紛把自己身上的哈達獻給心儀的演員,我的哈達則獻給了一名默默服務的卓瑪,她驚喜地說聲謝謝。
沉浸在康巴文化的魅力中,時光在歌與火之間悄然流淌。兩百名賓客的呼吸與歡笑匯聚成一片溫熱的霧氣,兩個小時的熱烈讓空氣漸漸凝滯。因明日還要早起,我們決定提前離席,捨棄末了的篝火晚會。
鶴慶,相遇閒雲野鶴
鶴慶在名勝遍布的雲南並不張揚,卻給了我們此行最意外的驚艷。段同學很以家鄉自豪,盛情邀請我們做客,並與鍾同學和蔡同學共同策畫了這次雲南遊。去鶴慶的路上我們先訪著名的虎跳峽。
虎跳峽,玉龍雪山與哈巴雪山兩山夾峙的一座大峽谷,是世界最深的峽谷之一。源于格拉丹東峰的金沙江穿峽而過,江面最窄處僅三十米,人稱「金沙劈流」,傳說老虎可一躍過江,故名「虎跳」。我們乘長長的扶手電梯下到江畔,濤聲轟鳴如雷。只見江中一巨石聳立,戲浪激流,水花騰空,洶湧壯觀,那就是虎跳石。
若說虎跳峽象徵青春的激昂與奔湧,那麼鶴慶則代表夕陽紅的安然與澄靜。
抵達鶴慶,有三名男同學加入。第二天上午,一行十二人前往東草海國家濕地公園,山脈帶著水鄉的柔美,縹緲著山嵐霧靄,如幻似夢。漫步湖畔,湖中的青荷笑臉相迎,徑旁的黃花點頭示意。野鴨們族群各異,逍遙戲水。遠處一隻白鷺如墜霜,彷彿從杜甫的詩中飛來,又在秋水裡閒神氣定地站樁。
大片大片的粉黛亂子草正迎盛花期,纖細的莖稈支撐著粉色花穗,給大地罩上了一層粉色雲霧。我恍然間想到,天有白雲,山生薄霧,地染緋霞,鶴慶不正是彩雲之南名字最柔美的註腳。
在粉紅色的秋天裡,我們女生拍下一幀幀笑影,拾回輕盈浪漫的情懷。突然發現一隻小龍蝦,橫在路中懶散發呆,模樣可愛,郭同學的一隻大手把牠拎起,送回水鄉。
來鶴慶過閒雲野鶴的生活多愜意,大家不由聊起了「旅居」,當今中老年人的熱門話題,選一處氣候和環境宜人之地安居一段時間,度假也養老。鶴慶,昔日茶馬古道上的文化重鎮,如今靜臥滇西北高原的明珠,這裡的天最乾淨,雲最多姿,水最純淨,年均氣溫13.8℃。聰明的候鳥們都紛紛棲落草海,不乏黑頸鶴、灰鶴、白天鵝等珍稀物鍾。秀美的自然風光,獨特的納西族與白族民俗,便利的交通條件,既有香格里拉的清寂,又比大理和麗江更質樸。
當晚段同學在他公司下屬的基地,以當地名產藏香豬和鮮菌盛情款待;一塊塊火苗上的藏香肉,一條條沸鍋裡的野鮮菇,從舌尖滑下,在記憶中生根。儘管老同學們已成各業領導或老總,但直呼大名才親切,暱稱綽號是本色。相輝堂前的青青芳草,燕園裡的層層山石,多少年來的風雨沒有吹散,天涯海角的距離沒有扯斷,心底下那縷悠悠長長的同窗情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