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之勺（三）

茉莉有點印象，「是那位個子高高，特別漂亮的伊麗莎白？」

「嗯，她七月初回了南非。這兩天聽說她騎馬摔傷，不治身亡──」

弘予覺得匪夷所思，「她才來英國一年！」

「生命太脆弱了！」茉莉陷入沉思。

不一會兒，英國室友敲敲玻璃杯，轉移大家注意力：「這個消息太悲傷了！我再跟你們說個好消息吧──我女朋友懷孕了！」

弘予備感驚訝，「你不是還在工程系讀博嗎？準備結婚了？」

「老兄──這不是問題所在！」英國室友嘆了口氣，「麻煩的是，她現在還沒離婚──」

茉莉瞠目結舌：「那你要這個孩子嗎？」

「我們都要──為什麼不呢？生命短暫！」英國室友毫不猶豫回答。他拿著外套，拎個小包，出門了。

弘予重起爐灶，把飯菜端上：雞肉炒黃瓜片、青椒炒雞蛋，喃喃自語：「英國人就是自由，遇上這事還能這麼鎮靜！」

「我猜，他去看女友了──」晚餐後，茉莉切了盤自己買來的熱帶水果。

「香蕉挺貴的──」

茉莉咂舌附和：「而且還比不上台灣的好吃！」

出國後，弘予首要任務就是給家裡買六大件和六小件。國內買東西必須憑藉指標，只有留學生具備這個條件。他省吃儉用，攢了錢，第一年暑假回家，把能買的全買了。他想著，最近局勢動盪不安，短期也不可能再回去了。

7

周六，弘予開車帶著茉莉參觀附近的伊利大教堂。這裡原來是修道院，內部有著異於其他教堂的八角塔建築，七十多米高的天花板，兩側彩繪玻璃，莊嚴絢麗。茉莉想到那個英年早逝的女孩，她的家人該是多麼不捨呢！

下午沿著河道走，偶見船舶交錯而過，越往前走，河道越狹窄，兩旁稀稀落落停泊了幾艘船。八月，水草搖曳生姿，雲彩低矮，宛如伸手可觸的棉絮。這些船外觀簡樸，不像裝載遊客的觀光船，茉莉揣測：「難道都是船屋？」定睛一看，果然如此。船屋在英國的歷史悠久，是經濟不寬裕的人選擇的簡單生活，有時也是愛好大自然的人，執意嘗試的居住環境。

中年夫婦恰好在整理甲板上的水管、外套等雜物，船慢慢移動起來，波光粼粼。短髮婦人抬眼看天空，一隻手遮擋著陽光，朝著對岸的他們打招呼：「天氣很不錯啊──」

「你們要出遊嗎？」茉莉問。

「是的，不遠，順著河道直走，拐個彎就到。前面一家船屋朋友讓我們過去聊聊，我們經常這樣──」

茉莉報以微笑，「據說，住在船屋的人比住在岸上的人，彼此往來更加熱絡？」她讀過佩內洛普‧菲茨杰拉德的《離岸》，河上人家不容易，船頂漏雨、船身觸礁，或是機械故障沉船……都得互相幫忙。

「你說對了！」婦人揮手道別。

她轉頭問弘予：「你會想住船上嗎？」

「沒想過，短期可能挺有意思──倒是，我得彎多大的腰，才能進得了那屋──」弘予的聲音低沉，共鳴度強。茉莉被他高個兒屈身的樣子逗笑了。

船屋走遠，他們也順著河道旁走到市中心。她發現，弘予三番兩次都讓她走裡側，他走外側，就連上、下階梯也會提醒，似乎細心地保護著她。

8

九月，房東出差回來了。

茉莉今天剛交上長論文給導師，不知是否能通過，她有點擔心。回到家後，房東告訴她：

「剛才有一通打給你的國際電話。」

「有留下名字嗎？」

「他說是你男朋友！」

「我男朋友？」

哪一個？茉莉昏頭轉向，不知所云。突然知道是誰了！好久沒去信，打電話也不方便。

出國前，周淵向她告白。然而，這些年來，她忙學業、他忙工作，彼此也不急著論定婚嫁。倒是今年開始，茉莉打定主意，碩士畢業回國找事。至於，結不結婚，她真的還沒考慮這事。但是──怎麼就碰上弘予了呢？

房東正要泡茶，看茉莉憂心忡忡，嚅嚅地問：「是不是太多追求者，有點困擾？上回有個叫John的男孩打來，他的英文很不錯，還跟我聊了一會兒。我以為今天打來電話的是他──」

「哎喲，別誤會，John是蔣霖，我們之前在同一所大學認識。他已經到這裡做博士後……我也正在忙論文呢！」茉莉語無倫次，有點尷尬，自己與弘予交往的事，蔣霖還不知道呢！要是知道，肯定要以媒人自居。

「只要未婚，誰都有機會成為你的另一半──」房東琥珀色頭髮，戴著紫水晶耳環，素顏清雅，笑起來眼角有些皺紋。

9

過了兩天，茉莉在學校找了公共電話打給周淵。電話裡，她總是簡單寒暄。他在電話那端，問她何時回國，她含糊其詞：「論文還沒落實！」（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