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花開(三)
「這是綠豆糕,」楊太太見我盯著看,解釋道,「上海老字號的,我託人從國內帶過來的。你嘗嘗。」
綠豆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膩。我誇了幾句,楊太太更高興了,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Jack的情況。
Jack中文名叫楊建華,在香港出生,十幾歲隨父母移民美國。大學讀的是商學院,畢業後在父親公司做事。性格內向,喜歡看書、釣魚,偶爾打高爾夫。不抽菸,很少喝酒,沒有任何不良嗜好。
「我們家的條件你也看到了,」楊太太環顧四周,「房子、車子都不缺。Jack人老實,就是太老實了,不會追女孩子。這些年也相過幾次親,都沒成。」
Jack坐在一旁,低頭喝茶,偶爾附和母親一兩句「是、是、是」、「對、對、對」,像個被大人帶來見客的孩子。
「那……Jack對女方有什麼要求嗎?」我問。
Jack抬起頭,想了想,「合得來就好。」
「什麼叫合得來?」楊太太搶過話頭,「就是要門當戶對、知書達禮。最好也是從香港或者台灣來的,生活習慣接近。年齡嘛,三十歲左右,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媽,」Jack輕聲打斷,「還是要看緣分。」
「緣分、緣分,你都等了四十年了,緣分還沒來?」楊太太嗔怪地看他一眼,又轉向我,「李小姐,你身邊有沒有這樣的女孩子?」
我忽然想起一個人。是我在朋友party上認識的,叫林曉薇,三十二歲,從台北來的。她在華盛頓大學讀教育碩士,今年剛畢業,正在找工作。我們偶爾還有聯繫,記得她提起過,家裡催她找對象催得緊。
我把林曉薇的情況說了說,楊太太眼睛亮了,「這個好!台北來的,有文化,年齡也合適。李小姐,你安排他們見個面吧?」
我看Jack,他點點頭,臉上露出些許期待。
我立刻給曉薇打了電話約好,下周六下午兩點,在購物中心見面。具體地點定在北門的星巴克,好認。
「北門,記住了?」我離開前又確認了一遍。
「記住了。」Jack認真地說。
楊太太送我到門口,握住我的手,「李小姐,這事要是成了,我一定好好謝你。」
她的手很軟,但握得很用力。我看著她精心描畫的眼睛,忽然覺得,她可能比表面上看起來更焦慮。
4
見面那天,我提前二十分鐘到了購物中心。
林曉薇比我還早,已經等在星巴克門口。她穿了件淺藍色的連衣裙,化了淡妝,頭髮鬆鬆地紮在腦後,看起來溫婉大方。
「緊張嗎?」我問。
她笑笑,「有一點。你說他是什麼樣的人?」
我把Jack的情況又說了一遍。正說著,我看了看錶,兩點整。我朝四周張望,沒看到Jack的身影。
「可能堵車了。」我說。
我們等了十分鐘,還是沒人來。林曉薇開始有些不安,不停地整理裙襬。我又打了Jack的電話,沒人接。
「要不要去裡面等?」她提議,「這裡人太多。」
我們進了星巴克,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兩點二十分,我的手機終於響了,是Jack。
「李小姐,我已經到了,在星巴克等了二十分鐘了。」他的聲音有些困惑。
「我們也在這裡啊,」我說,「北門的星巴克。」
「南門,」Jack說,「我們不是說南門嗎?」
我愣住了。翻出之前的聊天記錄,確實寫的是北門。但Jack堅持說,他記得是南門
「我現在過來。」他說。
從南門到北門,穿過整個購物中心,至少要十五分鐘。我和林曉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
兩點四十,Jack終於出現了。他跑得氣喘吁吁,額頭上都是汗,不停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記錯地方了。」
林曉薇勉強笑了笑,「沒關係。」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是我經歷過最尷尬的相親。Jack因為遲到,顯得更加局促,說話顛三倒四。林曉薇則一直保持禮貌的微笑,但回答越來越簡短。他們聊了天氣、聊了西雅圖的雨季、聊了各自的工作,然後就陷入了沉默。
三點半,林曉薇看了看錶:「我四點鐘還有個約,得先走了。」
Jack趕緊站起來:「我送你?」
「不用了,我開車來的。」林曉薇轉向我,「李姊,謝謝你。我們再聯繫。」
她走後,我和Jack面對面坐著,良久無言。
「對不起,」Jack終於開口,「我把事情搞砸了。」
「可能……是緣分沒到吧。」我不知該如何安慰他。
他苦笑:「我媽又要失望了。」
那天晚上,我接到林曉薇的電話。她說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確:她和Jack不合適。她說,Jack人很好,但太木訥了,而且「我們好像生活在兩個世界」。
我把結果告訴楊太太時,她沉默了很長時間。電話那頭傳來輕輕的嘆息,然後是:「麻煩你了,李小姐。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她的聲音依然優雅,但我聽出了一絲疲憊。(三)
